
第八章:流言与疏离
过了几日,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一些闲言碎语。
事情从周三上午起了变化。周二放学后,许念和江屿风一同前往书店,被同学林琳撞见。林琳爱传闲话,次日早自习便告知周围女生,说两人关系密切,江屿风还帮许念拿书。这话题迅速传开,到第一节课下课时,全班都知晓了。许念是从夏栀那里听闻此事的。
第一节课下课,夏栀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坐到许念旁边,犹豫片刻,然后凑过来轻声说:“念念,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慌。”
“怎么了?”许念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头都没抬。
“班里有人在传……说江屿风喜欢你。”夏栀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传得很凶,好多人都在议论。”
许念握笔的手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三秒,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谁说的?”她问道,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夏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林琳,她说昨天看到你们俩一起走。”夏栀观察着许念的表情,“你们昨天真的……?”
许念沉默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去书店买书,他给我指了路。”
“我就知道!”夏栀一拍大腿,“我就说江屿风对你有意思!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夏栀。”许念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这不是有没有意思的问题。别人这样传,不太妥当。”
夏栀收起笑容,发现许念眼眶泛红,情绪紧绷。她问许念是否没事,许念只说有点烦。流言如利刃般剖开她隐秘的心事,让她感到羞耻。她害怕别人议论自己不配,害怕那些否定成为现实。她并非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只是不信耀眼的少年会喜欢角落里的自己。整个上午,她都挺直脊背,不敢回头。江屿风察觉到她的异样,发现她不再说笑、不再回头。陈阳告诉他,全班都在传他喜欢许念,以她的性格,受不了这样的议论。江屿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靠近给许念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她是连被老师点名都会脸红的人,怎能承受这样的议论呢。
江屿风靠在椅背上,意识到自己试图隐藏的好意其实早已众人皆知。中午,许念独自留在教室,趴在桌上聆听自己的心跳,感受着流言带来的压力。江屿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在她身旁坐下,轻声唤她。许念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地说不知该如何面对大家的议论。江屿风望着她,心里一阵揪紧,最终只是轻声告诉她别去理会别人的说法。
“可是我在意。”许念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在意他们怎么看我。我知道我胆小、懦弱,我就是……我就是没办法不在乎。”
江屿风的心被许念的话刺痛。他想安慰她,却只能握紧拳头克制自己。他声音沙哑地问是否该远离,许念看着他那双突然变得脆弱的眼睛,最终只说了句“让我想想”。江屿风沉默许久,起身离开,背影显得沉重而失落。
许念独自坐在教室,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哭泣,只意识到似乎亲手推开了最不想失去的人。下午的课她完全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江屿风苦涩的笑容。夏栀察觉到她的异样,但并未多问。
课间,许念在走廊遇见林琳,却低头避开。回到座位时,她发现了陈阳留下的鼓励纸条,鼻子一酸,将纸条仔细收好。
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不敢。
周四,许念开始刻意疏远江屿风。
她不再在课间和夏栀大声说笑了,因为她怕自己的笑声会传到后排,让他觉得她不在乎他。但她也不敢太过沉默,因为她怕他会觉得她在生气。她变得小心翼翼,就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她不再转过身去和陈阳讨论题目了,因为陈阳后面就是江屿风,她怕自己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越过陈阳的肩膀,落到那个人身上。
她甚至不再去接水了,因为接水的路上会经过饮水机旁边的那片空地,而江屿风有时候会站在那里和别人聊天。她怕遇到他,怕看到他看她的眼神,怕自己在那个眼神里心软,又怕自己在那个眼神里更加难过。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极小、极为安全的存在,像一只受惊 那只蜗牛,将触角尽数缩进了壳里,仅留下一个坚硬的外壳去面对世界。
但她的壳并非真正坚硬。唯有她自己清楚,那层壳薄得如同纸张,一戳便破。
江屿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
从周三下午起,许念就再未转过一次身。一次都没有。以往她偶尔在拿东西时会不经意地转头,目光会从他身上扫过,尽管只有零点几秒,却足以让他觉得“她还在”。可如今,她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始终朝着黑板的方向,绝不给与他目光交汇的机会。
他尝试跟她搭话。
周四上午,他用笔帽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暗号——敲一下代表“许念,转过来”。以前他敲一下,她就会转过头,有时会问他“怎么了”,有时则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但今天,他敲了,她却并未转身。
他以为她没听见,便又敲了一下,这次力道稍重了些。
然而,她依旧没有转头。
不过,她放在桌面的手微微动了动——其实她听到了,只是不想转身罢了。
江屿风的手僵在半空中,笔帽仍抵着她的椅背,可那种触感却突然变得冰冷而陌生。他缓缓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怎么了?”他再次询问陈阳,声音比昨日更加沙哑。
陈阳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许念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在躲着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江屿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她害怕。”陈阳说道,“像她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关注。如今全班都在盯着她,她承受不住。”
“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江屿风的声音里首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委屈的情绪,“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对她好而已。这难道也错了吗?”
陈阳沉默良久,最后缓缓说道:“你没有做错。她也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些流言蜚语,还有……时机。”
“什么时机?”
“现在并非合适的时机。”陈阳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又带着些许无奈,“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你同样也没有。”
江屿风没有回应。他将脸埋进手臂里,闭上双眼,佯装自己已经睡着。
但他的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如果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那究竟何时才是呢?他要等待多久?他又能够等待多久呢?
周五,事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流言在经历了最初的爆炸性传播之后,开始衍生出了新的版本。有人说“许念配不上江屿风”,有人说“许念是用作文勾引江屿风的”,甚至有人说“许念以前在初中就是如此,专门勾引男生给自己写情书”。
这些话语并未传入许念的耳中——夏栀宛如一堵坚实的墙,挡在她的身前,过滤掉了所有恶意的声音。但许念还是从一些细微的变化中察觉到了异样——有人在经过她座位时会多瞧两眼,有人会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后突然噤声,有人会在她回答问题时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崩塌。
流言让世界变得冰冷。周五放学之后,许念独自在教室中发呆,想要写点什么,思绪却一片混乱。她忆起江屿风的小心翼翼与疏离,他给了她空间,可她却并未感到轻松。她放下笔,将脸埋入手心。
陈阳从图书馆回来,看到她独自一人,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温和地劝慰她,让她别太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不要因为害怕而将自己封闭起来。许念低下头,轻声问道,如果一个人既能够让你开心,又会让你难过,是否还应该让他靠近。陈阳沉默片刻,露出了温柔且了然的笑容。
“那得看,”陈阳说道,“那个人的靠近,是让你开心的时候更多,还是难过的时候更多。”
许念思索了一番,说道:“开心的时候更多。但难过的时候……难过到了极点。”
“那或许就是喜欢吧。”陈阳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条物理学定律,“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既开心又难过。开心是因为他在身边,难过是因为害怕他离开。”
许念抬起头望向陈阳,他镜片后的双眼清澈而明亮,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成熟。她蓦地意识到,陈阳说这些话时,心里或许也在念着某个人,又或者是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言表的情绪。
“谢谢你,陈阳。”许念说道。
“不客气。”陈阳站起身,拿起书本,“早点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许念,如果你真的在意一个人,就别让他等太久。等待这种事,是有期限的。”
说罢,他便离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消散。
许念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在心里把陈阳最后那句话反复回味了许久。
等待是有期限的。
她不想让他等太久。
但她依旧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跨越那道由流言、自卑和恐惧堆砌而成的高墙,走到他面前,对他说——
我好像,也喜欢你。
夕阳最终沉落,教室渐渐暗了下来。许念将随笔本收进书包,站起身,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当她走到楼梯口时,习惯性地向下看了一眼。
楼下空无一人。
那个往昔站在大厅,倚靠柱子,向她挥手道“明天见”的少年,今日已不见踪迹。
许念伫立在楼梯口,凝视着空荡荡的大厅,久久未动。
随后,她转过身,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显得迟缓而沉重,仿佛双脚被绑上了铅块。
她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然漆黑。路灯散发着光芒,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孤寂得宛如一只寻觅不到同伴的大雁。
她并未哭泣。
然而,她却感觉,这个秋天的夜晚,似乎比冬天还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