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课业疑惑,耐心解惑
秋日的白日渐渐短了,暮色来得也早。
沁芳书店忙过午后客流,临近黄昏时分,店里便冷清下来,只剩零星两三位读书人静静立在书架前翻览书籍。街面上的摊贩渐渐收摊,吆喝声慢慢淡去,胡同里飘起家家户户做饭的炊烟,淡淡的饭菜香气混着书页墨香,在空气里缓缓流转。
丁於奕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帮着苏晚卿收拾好柜台,把散乱的书籍一一归位。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玻璃窗透进昏黄的夕光,落在书架与桌案上,晕开一层温柔朦胧的光影。
白日里忙着接待客人、打理店务,她一直没空闲静下心看书。这会儿闲下来,便从书架最内侧取下一本线装古文选本,走到靠窗的木桌旁坐下,就着柔和的夕光细细品读。
这本古文选本是她从江南带来的旧书,文字深奥,典故繁多,平日里闲来翻阅,总有几处词句晦涩难解,文意绕曲,任凭她反复品读揣摩,依旧摸不透其中深意。先前想着有空请教旁人,却一直没寻到合适机缘。
今日得闲,她便逐字逐句细读,读到一篇古赋时,几句典实隐晦、句法古奥的段落,再次卡在原处。反复推敲字句,揣摩上下文脉络,依旧似懂非懂,心中郁结,总觉得不解透彻,便辜负了文字里的深意。
她蹙眉垂眸,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字句,一遍遍地默读、拆解,可越是深究,越是茫然。江南家中虽也有诗书长辈,可远隔千里,无从问询;北平周遭之人,大多只读新式白话文章,少有人肯沉下心钻研旧式古文典章,想寻个能解惑之人,竟也不易。
苏晚卿收拾完账目,见她对着书本眉头紧锁,一脸苦恼的模样,不由走过来俯身看了两眼,笑着摇头:“於奕,你可真是太较真了。这般拗口的古文,绕来绕去的,看着都头疼,看不懂便放过就是,何苦跟自己较劲?”
丁於奕抬眸浅浅一笑,语气认真:“我素来偏爱这些古文辞章,若是囫囵吞枣读过,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偏偏这几处典故生僻,文意曲折,我想破了头,也参悟不透。”
“这我可帮不了你。”苏晚卿摊摊手,一脸无奈,“我从小就怕这些之乎者也,看着就犯困,哪里还能给你解惑。要说懂这些古籍古文,整条胡同里,怕是没人比得过吴先生。他本就是中学国文教员,整日钻研这些,学问又深,性子又温和,你若是有疑惑,去问问他最合适不过。”
这话恰好点醒了丁於奕。
是啊。
吴聿昊本就是教国文的先生,饱读诗书,学识渊博,前日在书店闲聊诗词,便见解独到,谈吐不凡。这般深奥的古文典故,于他而言,定然只是寻常课业,稍加点拨便能通透。
只是两人不过邻里浅交,贸然登门请教课业疑惑,会不会太过唐突?
她心里一时有些犹豫,眉眼间掠过几分迟疑。初来北平,本就多受他照拂,雨天借伞、书店解围,已是承了不少人情,如今还要登门求教学问,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苏晚卿瞧出她的拘谨,笑着推了推她的肩头:“你别多想,吴先生那人最是温和谦和,最喜爱读书、肯上进的人。邻里之间学问切磋本就是常事,你真心求教,他定然不会推辞,反倒会乐意帮你解惑。再说同在一条胡同,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这般拘束。”
一番话说得通透实在,打消了丁於奕大半的顾虑。
她沉吟片刻,看着书页上难解的字句,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求知的念头。也罢,便鼓起勇气,登门请教一二,往后再寻机会答谢便是。
收拾好手中的古文选本,将书页折角做好标记,轻轻合上揣在怀里。又跟苏晚卿道别,关好书店门窗,踏着暮色,缓缓往胡同深处走去。
夕光把胡同的灰墙黛瓦染成暖橘色,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微光,晚风微凉,卷着草木清香,安静又温柔。
不多时,便走到吴家小院门前。木门依旧虚掩着,院里隐约传来翻书的轻响,还有煮茶时水沸的细微咕嘟声,安静恬淡,透着文人院落独有的清雅气息。
丁於奕站在门前,稍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咚咚。”
轻叩两声,落在静谧暮色里。
片刻过后,门内传来平缓的脚步声,木门被缓缓拉开,吴聿昊立在门内,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手里还握着一卷古籍,想来是正坐在院中看书闲读。
见到门外站着的丁於奕,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丁姑娘暮色前来,可是有事?”
他语气温和,没有半分疏离,反倒带着邻里间自然的熟稔,瞬间抚平了丁於奕心底仅剩的局促。
“吴先生冒昧打扰了。”丁於奕微微屈膝颔首,脸颊带着一丝浅浅的腼腆,将怀里的古文选本轻轻拿出,捧着递到身前,“近来闲时品读古文,有几处典故文意晦涩难懂,我反复揣摩依旧参悟不透。知晓先生精通国文古籍,便斗胆前来,想请先生为我稍加点拨解惑,若是叨扰先生清静,还望海涵。”
她说得诚恳有礼,眉眼间带着求知的恳切,又透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温婉羞涩。
吴聿昊闻言了然,眼底笑意更柔了几分,连忙侧身相让:“原是这般小事,姑娘何须客气。爱读书、肯深究,本是好事,何来叨扰之说?快请进。”
丁於奕道谢一声,轻步走进小院。
院中暮色静好,竹桌依旧摆在花木之下,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清茶,摊开着几卷诗书,菊花开得雅致,晚风拂过,花枝轻晃,满院清宁。
吴聿昊引着她在竹椅上落座,随手给她斟上一杯热茶,温和开口:“把书给我看看,是哪几处文意难懂?”
丁於奕双手将线装古本递过去,指尖轻轻指着折角的页码:“便是这一篇古赋,中间几句典实生僻,句法迂回,我不解典故出处,也理不清行文脉络,越读越是茫然。”
吴聿昊接过书本,指尖抚过泛黄古朴的纸页,低头细细翻阅起来。他看得专注沉静,眉眼敛着认真,周身书卷气愈发浓厚。
不过片刻,他便已通读完毕,抬眼看向丁於奕,语气平和从容,开始缓缓拆解讲解。
他没有直接照搬生硬的注解,而是由浅入深,先点明文中典故的出处与历史渊源,再逐字逐句疏通字句含义,接着梳理整篇文章的行文脉络、情感立意,从句法修辞讲到文人胸襟,从时代背景谈到辞章风骨。
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原本晦涩拗口的古文字句,经他缓缓点拨,瞬间变得通透易懂。
遇到生僻字词,他耐心标注读音;遇上迂回句法,他拆解句式结构;碰到隐晦寄托,他细细剖析作者心境。讲解得细致周全,却又不繁冗拖沓,字字句句都说到要害之处。
丁於奕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眉眼专注,听得格外入神。
从前自己独自苦读,如陷迷雾,兜兜转转不得其门;如今经他三言两语点拨,便豁然开朗,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原来古文之妙,不止于字句,更在于典故、文脉、心境相融,这般深入浅出的讲解,比自己死啃注解要通透百倍。
她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轻声提出自己残存的小疑惑,吴聿昊也从不厌烦,耐心一一解答,语气始终温和耐心,没有半分倨傲,更没有因她学识浅薄而有半分轻视。
一旁的吴老爷子坐在廊下,静静看着两人。
少年书生温文解惑,江南姑娘凝神静听,暮色小院,诗书相伴,清茶袅袅,言语温软,画面安静又契合,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雅致。老人眼底含着慈祥的笑意,悄然不语,只默默看着,心底暗自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倒是性情相投,气韵相合。
不知不觉,便讲了近半个时辰。
几处难解的段落,尽数梳理通透,文意、典故、修辞、立意,皆了然于心。丁於奕心头豁然开朗,只觉得通体舒畅,满心都是解惑之后的踏实与欢喜。
“多谢先生耐心点拨,一番讲解,令我茅塞顿开,困扰多日的疑惑,尽数解开了。”丁於奕合上书本,诚恳起身道谢,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感激,“先生学识渊博,讲解又细致耐心,实在令我钦佩。”
“不过是举手之劳,稍作点拨罢了,谈不上渊博。”吴聿昊淡淡一笑,语气谦和,“本就是寻常国文课业里的常考典章,我日日讲授,早已熟稔。姑娘肯沉下心研读古籍,不浮不躁,反倒难得。往后若是再遇上诗文古文里的疑惑,尽管过来便是,邻里之间,切磋学问,本就是乐事。”
他言辞坦荡,待人温和,主动给了她往后随时求教的余地。
丁於奕心头一暖,连连点头:“那往后若是再有疑惑,便真的要时常叨扰先生了。”
“无妨,随时欢迎。”
暮色渐浓,院里渐渐染上浅浅的夜色,檐下亮起一盏昏黄的小灯,暖光洒落,映得两人眉眼愈发柔和。
丁於奕不便再多逗留,捧着书本起身告辞。吴聿昊送她到院门口,晚风拂过,带着花木清香,语气温声道:“夜色渐沉,胡同路滑,姑娘慢行,小心脚下。”
“多谢先生挂念,我晓得。”
丁於奕提着裙摆,缓步走入暮色里,怀里捧着古本,心底却比来时安稳澄澈许多。
不仅解开了课业诗文的疑惑,更看清了吴聿昊骨子里的温润谦和、君子风度。他有才学却不矜傲,性情沉静却待人热忱,遇事有分寸,待人有温度,这般品性,实在难得。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拂面,心里满是安然与暖意。
原来北平的烟火日常里,不止有市井热闹,还有这般诗书相伴、耐心解惑的温柔际遇。一本古卷,几处疑惑,一次登门求教,又让两颗心,在笔墨书香之间,悄然贴近了几分。
而站在院门口的吴聿昊,望着她温婉远去的背影,暮色里眉眼清淡,心底也留下一抹浅淡的印记。这般沉静好学、心性纯粹的姑娘,在如今浮躁的年岁里,着实少见。
小院重归安静,茶香袅袅,诗书静放,夜色温柔笼罩胡同。
一份因学问而起的交集,在民国北平的暮色里,悄悄沉淀,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