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图纸与花束
棠梨没想到他还会来。那天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很快忘掉那个买桔梗的男人。一个陌生人，来了一次，说了两句话，买了一束花，走了——这种事在她的花店里每天都在发生。她记得他的眼睛，但那又怎样？她每天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她又忙了一整天。给陈姨留的红玫瑰被拿走了，小张老师来买了一束雏菊，还有个不认识的小姑娘来订了一束百合，说是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人来人往，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
傍晚快关店的时候，风铃又响了。棠梨正在插花，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前是一桶刚到的粉色康乃馨。她头也没抬，说了声“欢迎光临”，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有什么花？”这个声音，低低的，有点沙。棠梨抬起头。那个男人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穿那件深灰色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
四目相对的瞬间，棠梨的手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把那一下按住了，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放下剪刀站起来：“今天刚到了一些康乃馨，还有百合和雏菊。桔梗也还有。”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店里的花，最后落在她刚才插了一半的那瓶康乃馨上。“上次的花，”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她很喜欢。”棠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是谁。
她走到花桶那边，挑了几枝开得正好的粉色康乃馨，又拿了几枝白色的满天星，转身问他：“要不要试试康乃馨？花期长，好养。”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花上，然后又移到她的脸上。棠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假装在整理花枝。余光里，她发现他没有在看花——他在看她。
准确地说，在看她插花的手。她把康乃馨的根斜着剪了一截，去掉多余的叶子，错落有致地插进一个玻璃瓶里。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很稳。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好。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紧张。因为他在看。“就这个吧。”他说。棠梨抬起头，发现他的耳朵尖——红了。很小的一抹红，在深蓝色的毛衣映衬下不太明显，但她看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低下头继续包花，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要包成花束还是插瓶？”她问。“都行。”棠梨选了白色包装纸，把康乃馨和满天星搭配在一起，系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带。她做这些的时候，他就站在柜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和上次一样，不催，不说话，存在感却很强。
“好了。”他付了钱，接过花，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风铃响了，又停。小林从后面端着一杯水出来，正好看见那个深蓝色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棠梨，眼睛一亮。
“姐，又是那个男的？”
“嗯。”
“他又来买花了？”
“嗯。”
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棠梨白了她一眼：“少胡说。”“我胡说什么了？昨天来一趟，今天又来一趟，哪有这么巧的事？”小林一脸“我看透了一切”的表情，“而且他不是买过一次桔梗了吗？怎么又来了？他家开花园的啊？”
“可能喜欢花吧。”
“喜欢花？一个大男人？”小林啧啧了两声，“姐，你别骗自己了。他就是冲你来的。”
棠梨把她推出了柜台：“去去去，把后面的花桶洗了，别在这胡说八道。”小林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我说真的！你观察一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洗你的花桶去！”小林笑嘻嘻地跑了，留棠梨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她低头看了看刚才包花剩下的碎叶子，又看了看门口那串还在轻轻晃动的风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第三天的下午，他又来了。这次没有理由，就是推门进来了。棠梨当时正在插花，面前是一桶白色的洋桔梗。她抬头看见他，心跳又漏了一拍。但她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惊讶了。
“今天要什么？”她问。“随便看看。”棠梨点了点头，没多问，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他在店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门口的花桶，看了看架子上摆的多肉，最后停在柜台旁边，和昨天差不多的位置。
他没有买花，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插花。棠梨手里的动作没停，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目光不烫，也不重，就是一直在那里，像一片安静的影子。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说话。
店里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他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棠梨抬起头，发现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但眼睛一直看着她。“要不要看看今天的雏菊？”她指了指门口的花桶，“新鲜到的。”
他转过头看了看那桶雏菊，又转过头来看她：“好。”棠梨放下手里的洋桔梗，走过去挑了几枝雏菊。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很小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
她包了一束，递给他。他付了钱，接过花，没有马上走。“雏菊的花语是什么？”他忽然问。棠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不同颜色不一样。白色雏菊的花语是——快乐、离别、还有藏在心底的爱。”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束花，沉默了两秒。“谢谢你。”他说，然后走了。棠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趴在她肩膀上，幽幽地说：“姐，你刚才说雏菊的花语是什么来着？藏在心底的爱？你故意的吧？”
“我说的是事实。”
“是是是，事实。”小林嘿嘿笑了两声，“那他下次来，你是不是要跟他说桔梗的花语了？永恒的爱，也是无望的爱？姐，你这是暗示什么呢？”
棠梨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朝她甩过去：“你再胡说，明天不用来了。”
小林躲开了，笑嘻嘻地跑到后面去了。棠梨把抹布放下，站在柜台后面，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她没来得及压下去。
后来的事情就像小林说的那样——他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买花，有时候不买。有时候推门进来站一会儿，看看她插花，看看花桶里的花，然后说一句“今天没什么要买的”，就走了。棠梨从来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他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两个人的对话永远很短。“今天的雏菊新鲜。”“嗯。”“要包一束吗？”“好。”就这些。多一句都没有。但棠梨发现了一件事——他开始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第二天他来的时候，买了一束雏菊。
她说桔梗的花期长，他来的时候专门看了看桔梗的状态。她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进货，他后来总是一大早就出现在花店门口，说什么“路过”。谁会在早上六点“路过”一条老街？棠梨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不说。
她怕说出来，就没了。小林每天都在她耳边念叨：“姐，那个男的肯定对你有意思。”念了三天，棠梨终于受不了了，拿起扫帚把她赶了出去。
“你给我去扫门口的地！”
“我就是说真的嘛！”
“扫地去！”
小林被赶到门口扫地了，一边扫一边回头朝她做鬼脸。棠梨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花，看着小林挤眉弄眼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花。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嘴角还是弯着的。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但这次，她好像没那么抗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