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喜欢
叶无忧第一次见到季墨临，是在大学开学的第三周。
那天阳光好得不讲道理，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腻，把整个校园熏得像泡在了蜜罐子里。叶无忧刚从图书馆借了书出来，抱着一摞厚重的文学理论，步子走得急，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个跟头。
然后她抬起头。
季墨临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肩膀上、眉骨上、微微勾起的唇角上。
叶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一万只蝴蝶同时破茧。
她站在原地，忘了走路，忘了呼吸，怀里那摞书差点又没抱住。身边人来人往，嘈杂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全都褪成了虚无的背景音，世界仿佛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那一帧画面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
那个人。
她在心里用力地、虔诚地想，那个人就是她从理想国里走出来的另一半。
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说，人原本是圆球状的生物，有两副面孔、两双手脚，被神劈成两半后，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叶无忧从前觉得这只是个浪漫的寓言。
现在她信了。
因为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种子破土，像冰河解冻，又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她想，就是他。只能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可能十秒，也可能一个世纪。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槐树下已经空荡荡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叶无忧知道，他来过。
她记得他。
她要记住他。
回到寝室后，叶无忧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封皮是深蓝色的，牛皮纸的质感，她本来打算用来抄写喜欢的诗。可现在她觉得，那些诗不够好，不够形容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她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开始写。
“今天见到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几岁。可是我想，如果造物主在造人的时候有一个范本，那一定就是他这个样子。”
她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了想，又继续写。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不是很黑的那种，光线照上去的时候会泛一点棕色。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颜色，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冰下面有水流。睫毛很长，侧脸的时候能看到弧度，像小扇子。”
“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很浅，要仔细看才能看见。右边没有。右边只有一个很小的痣，在颧骨下面，大概是这里。——我画了个示意图，虽然画得很丑。”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矿泉水瓶的时候很好看。我猜他可能弹过钢琴，或者打篮球。应该是打篮球，因为他的肩膀很宽，手臂有线条的那种好看，不是瘦弱的那种。”
她写到“肩膀很宽”的时候，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诚实地写了下来。
“他说话的样子我没看到，隔得太远了，但我猜他声音一定好听。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声音不会差的。这是宇宙的法则。”
写到这里，她又停下来，把前文读了一遍，觉得不满意。
太单薄了。
这些苍白的文字根本描绘不出那个人万分之一的惊艳。她想把他写下来，刻下来，像用刀子在石板上凿字一样，一笔一划地、用力地、永不磨灭地。
可是不够。怎么写都不够。
叶无忧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她写他站立的姿态，微微侧着身，重心落在左脚上，闲散又好看。她写他低头拧瓶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她写他和朋友说话时偶尔的抬手，写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弯的弧度，写他转身离开时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的一角。
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像有人拿照相机把那些画面拍了下来，存在她大脑里最高级别的加密文件夹里，永远不会丢失。
那天晚上叶无忧失眠了。
不是那种痛苦的、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甜蜜的、亢奋的、脑子里的烟花放了一场又一场永远不想停下来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反复回放下午那个瞬间。
老槐树。阳光。白衬衫。侧脸。酒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顾棠从上铺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问：“无忧，你干嘛呢？大半夜不睡觉傻乐什么？”
叶无忧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棠棠，我觉得我恋爱了。”
“……和谁？”
“还不知道。但很快就知道了。”
顾棠沉默了两秒，大概觉得她是在说梦话，又缩回去睡了。
但叶无忧没有睡。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昏暗中翻开新的一页。
她写道：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专业。他的生日。他的星座。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音乐，喜欢什么样的天气。”
“我要知道他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周末喜欢去哪里，放假喜欢做什么。”
“我要知道他开心的时候什么样，难过的时候什么样，生气的时候什么样，发呆的时候什么样。”
“我要知道他所有的样子。”
“我要知道他的全部。”
写完最后一个字，叶无忧把笔记本贴在胸口，闭上眼。
心跳很快，快到有点不像话了。
但她就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心脏被人攥住的、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热烈地去注意一个人，像一棵向日葵追着太阳转，本能地、固执地、不计后果地。
窗外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色的光圈。叶无忧就在这个光圈里，抱着她的深蓝色笔记本，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那个人的样子。
酒窝。眉骨。睫毛。手指。
明天。她想，明天她就要去找他。
大学这么大，但没关系。有的人像月亮，不管在哪里都能看见，都能被看见。
而她一定会是那个，抬头仰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