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今日花
叶无忧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烈了。
秋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不毒，晒久了却让人发昏。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书包里装着课本，脑子里还在一帧一帧地回放刚才那节课的画面。季墨临摩挲包装纸的手指，他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礼盒，他按书包时的那个动作——每想一次，嘴角就往上扬一点，扬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路上的学生不多，这个点要么还在上课，要么已经回了宿舍。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享受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甜蜜。路过三食堂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今天不想偶遇他。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超标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宿舍楼下的那只橘猫又出现了，趴在台阶上，和早上是同一个位置，好像一整天都没挪过窝。叶无忧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眯着眼睛呼噜了两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上楼，推开寝室的门。
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叶无忧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坐在自己床边的顾棠。顾棠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而是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束花。
那是一束粉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像刚被人从清晨的花园里剪下来的一样。花束包在浅灰色的花纸里，系着一条米白色的丝带，简约又精致。叶无忧不太懂花，但那花瓣的颜色和质感让她本能地觉得——这花不便宜。
“你回来了？”顾棠抬头看她，眼睛弯了弯，“课听得怎么样？”
“还行。”叶无忧含糊地带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束花，“你这花哪来的？”
顾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路过花店，看到了，觉得好看就买了。”
“又买了？”叶无忧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的调侃，“你这个月第几束了？”
顾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从花束里仔细地抽出一支来。那支花的花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一两片翠绿的叶子，花朵开得正好，不张扬也不收敛，恰到好处地漂亮。
她站起身来，走到叶无忧面前，把那支花递了过去。
“鲜花赠美人，收下吧。”
叶无忧看着那支花，又看了看顾棠，没有立刻接。她和顾棠住在一起这么久，早就习惯了顾棠这种突如其来的赠花行为。顾棠喜欢买花，买了花之后又喜欢分给别人，好像她的快乐不是来自拥有花，而是来自看别人收到花时的表情。
“今天的突然心动值几文钱？”叶无忧接过花，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她们之间的一个默契。顾棠每次买花都会有一个理由——“今天天气好”“今天食堂阿姨多给了我一块肉”“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很可爱的猫”——叶无忧把这些理由统称为“突然心动值”，并且每次都会认真地问“几文钱”，用一种假装市侩的语气，来消解这些花背后那种不问值不值得的浪漫。
顾棠正在拆花束外面的花纸，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她把花纸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里面那些尚且包在一起的粉色花朵，然后拿起桌上那个用了很久的透明玻璃花瓶，去水房接了半瓶水回来。
她把花一枝一枝地插进花瓶里，调整着每一枝的角度和高度，像在完成一件作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花茎的手指上，落在那些粉色的花瓣上，整个画面安静又温柔。
“三文钱吧。”顾棠终于开口了，笑着说，“三文钱买一路的好心情，很划算。”
叶无忧拿着那支花坐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把花放在台灯旁边，歪着头看了看。粉色的花瓣在白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嫩，像婴儿的脸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她碰了。
花瓣的触感比看起来还要柔软，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水汽，大概是顾棠在花店的时候店家刚喷过水。她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清淡的，不甜腻，像是雨后花园里那种隐隐约约的味道。
“钱可没有开心重要。”顾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把花插好了，正站在窗边欣赏自己的作品。花瓶放在窗台上，粉色的花和窗外的绿树形成了好看的颜色对比，像一幅随手画就的水彩画。
叶无忧转过头去看她。
顾棠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惬意的。她靠在窗框上，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今天出门干嘛去了？”叶无忧问。
“见了一个朋友。”顾棠回答得很快，语气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朋友？”
顾棠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点促狭的光：“怎么？查岗？”
叶无忧被她这么一反问，倒是笑了。“随便问问。你不说就算了。”
“就是一个普通朋友。”顾棠转过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叶无忧也没有追问。顾棠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把私事摊开来说的人，她偶尔买花，偶尔出门，偶尔心情特别好，但从来不多做解释。
叶无忧早就习惯了。
她又转回头，看着桌上那支花。花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碎钻。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花茎，水珠颤了颤，没有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棠棠。”
“嗯？”
“今天上课你不在，发生了一件事。”
顾棠原本在刷手机，闻言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点兴趣。“什么事？”
叶无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把礼物送出去了。就是那个相机。”
顾棠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放下了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这是一个“我在认真听”的信号。
“然后呢？”
“然后……”叶无忧把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花瓣在旋转中画出一道粉色的弧线，“他把礼物收下了。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摸那个包装盒，笔记也不好好记，还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礼物盒的简笔画。”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像藏不住的笑意从字里行间溢了出来。
顾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叶无忧，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是很真。不是调侃，不是打趣，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和的笑，像一个姐姐看着妹妹终于吃到了想吃的那颗糖时的表情。
“那不是挺好的吗？”顾棠说。
叶无忧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花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花香还是那种清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闻起来比刚才更甜了一些。
窗台上的花瓶里，那些粉色花朵在阳光下微微摇曳着，花瓣的边缘被光线照得几乎透明。顾棠又拿起了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叶无忧把那支花插进了自己桌上一个装笔的小杯子里——她没有一个正经的花瓶，但笔筒凑合着也能用。粉色的花和五颜六色的笔挤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她看了几秒，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棠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
“没什么。”叶无忧摇摇头，“就觉得今天的花特别好看。”
“我哪天的花不好看了？”顾棠挑眉。
“也是。”
叶无忧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棠棠今天又买了花。粉色的，很好看。她给了我一支。”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礼物他收了。摸了很多次包装纸。上课走了神。画了礼物盒。”
把这两件事并排写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但这种联系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只是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雾看风景，看不清楚，但知道那里有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顾棠还在看手机，窗台上的花瓶里花朵安安静静地开着。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滑过去，爬到墙上，爬到了天花板的一角。
叶无忧趴在桌上，侧过脸，看着那支粉色的花。
粉色的。
她想起季墨临那个歪歪扭扭的礼物盒简笔画，想起他把礼物放进书包时按了一下的动作，想起他课上抬头扫视全场的目光。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摆在脑子里，仔细地看，反复地看，像看一组她最喜欢的照片。
然后她又看了看这朵花。
粉色的，柔软的花瓣，清淡的香气。
她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但觉得它好看。不需要知道名字，也可以觉得它好看。
就像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知道全部，就可以喜欢。
她这么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