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要见你
叶无忧觉得，人的注意力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以前她走在这座校园里，食堂只是食堂，篮球场只是篮球场，教室只是教室。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藏着季墨临的身影，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站着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人。于是每一处都变得值得期待，每一步都像是在拆一个不知道内容的礼物。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整个世界突然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三中午，叶无忧本来打算去二食堂吃小面。她甚至已经走到了二食堂门口，闻到了那股热腾腾的辣椒油香气，脚步却突然拐了个弯，鬼使神差地朝三食堂走去。
三食堂在校园的东边，离她的宿舍楼有点远，走过去要十五分钟。以前她嫌远，一学期也去不了几次。但今天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发了芽，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昨天“不小心”看到季墨临从三食堂出来。
所以今天，她想碰碰运气。
说是碰运气，其实她在心里已经盘算过了——季墨临周三上午最后一节是在东区教学楼上课，三食堂是离东教最近的食堂，步行只需要五分钟。换作是她，也会选择就近吃饭。所以季墨临周三大概率还是会在三食堂。
当然，这些分析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跟顾棠也不会说，因为顾棠一定会用那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出一句让她无地自容的话。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叶无忧端着餐盘在三食堂里转了一圈，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每一个角落。这里人多，饭点的时候更是人满为患，到处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同学，嘈杂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今天运气不好了。
然后她看见了。
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排，季墨临正坐在那里，低着头，认真地和面前的红烧鸡翅作斗争。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不急不慢的，用筷子把鸡翅骨头剔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嘴里。
叶无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把餐盘里的汤晃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偶然来三食堂吃饭的、正好和他选了同一家窗口的普通同学。
她端着餐盘，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他的侧脸，又不会显得她是在盯着他看。当然，她确实在盯着他看，但她很小心，用余光，用假装看窗外风景时的无意一瞥，用低头扒饭时抬起眼皮的偷瞄。
她把他的餐盘内容全程记录在脑子里了。
红烧鸡翅，两份。卤鸡腿，一个。清炒西兰花，一份。米饭，二两。没有汤，但自己带了一杯水，就是那个黑色保温杯。
他把鸡翅和鸡腿都吃完了，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放在餐盘的一角。西兰花也吃完了，米饭吃得一粒不剩。他是一个不浪费食物的人。这一点让叶无忧更加喜欢他了。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几行字：
“三食堂。红烧鸡翅，卤鸡腿。他喜欢甜口和咸口结合的味道，红烧类的菜可能是他的偏好。鸡翅吃得最干净，鸡腿其次。西兰花吃得比较慢，说明可能不是特别喜欢，但还是会吃掉。光盘，不浪费。好评。”
打完这些字，她抬起头，发现季墨临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动作利落地把筷子、勺子分类放好。然后他拿起保温杯，朝门口走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大概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她的方向。
叶无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喝汤。心跳快得像打鼓。
等他走出食堂大门，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种偷偷关注的感觉，刺激得让人上瘾。
如果说食堂的偶遇是叶无忧精心计算的结果，那篮球场的偶遇就真的是意外了。
周五下午，叶无忧本来要去图书馆还书。她抄了一条近道，从体育馆后面的小路穿过去。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安静，两边的梧桐树长得高大，阳光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然后她听到了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有节奏的、有力的砰砰声，混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还有偶尔的叫喊声和笑声。
她本来没打算停下来。但她路过体育馆侧门的时候，恰好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里面有人在打篮球。
体育馆的场地很大，现在只有一个半场有人在用。三四个人在打球，动作不算激烈，更像是一种放松式的练习。叶无忧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季墨临。
他在打球。
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深灰色的短裤，小腿的肌肉线条在跑动中若隐若现。汗水把鬓角的头发打湿了，有几缕贴在前额上。但他的表情是完全放松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他上课时的认真完全不同。
上课时的季墨临是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深水。但篮球场上的季墨临是鲜活的，热烈的，像一团会跑的火焰。
他接住队友传过来的球，运了两步，急停，跳投。篮球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季墨临笑了。
那笑容让叶无忧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种礼貌的、浅浅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露出了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他笑得那么自由，那么灿烂，像头顶的灯全是为他一个人亮的。
叶无忧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他，心脏被一种又酸又甜的情绪填满了。
她想拍下来。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又强烈。她想把那个笑容留住，不是用记忆，记忆会模糊，她要用更可靠的方式。她想像收藏标本一样，把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保存下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随时取出来反复地看。
但她的手机在书包里，而且她在偷看，总不能冲进去对着他拍吧。
所以她就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酸了，她才悄悄离开。
走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个笑容。
周一的大课，叶无忧到得比平时还早。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季墨临的座位那边飘。他果然还是坐在靠窗第三排，和每一次一样。他已经在记笔记了，头微微低着，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叶无忧一直在观察他。
她注意到他记笔记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而是会先听，然后用自己的话概括，写在笔记本上。他的字迹工整但不死板，有那种练过硬笔书法的行云流水感。重点的地方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的是定义和概念，蓝色的是例子和补充，绿色的是他自己的疑问和思考。
三色笔法。很专业。
叶无由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然后做了一件让她自己都有点紧张的事。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假装从季墨临那排经过，去接饮水机的水。她的路线精心设计过，正好要从他的书桌旁边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他的桌面。
笔记本摊开着，她看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关于古代文学的知识点。字迹果然很漂亮，排版整洁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他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思维导图，用线条把各个知识点串联起来，逻辑清晰得让人嫉妒。
她经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叶无忧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水，心跳还是快的。她转过身，季墨临依然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又让她心动了。
回到寝室，叶无忧翻开深蓝色笔记本，把今天的三次“偶遇”全部写了进去。
“食堂：红烧鸡翅、卤鸡腿。光盘。不浪费。吃相很好，骨头码得整整齐齐。”
“篮球场：黑色运动背心，深灰短裤。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冷静、准确、不差分毫。球场上的他却像一团火，燃烧着，跳跃着，肆意张扬。”
“他说不定不知道自己打球的时候有多好看。如果能拍到就好了。一定要拍到。”
“大课：三色笔记法，红蓝绿。字漂亮。思维导图画得很规整。他有强迫症吗？还是只是习惯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管是哪种都很可爱。”
她写着写着，笔尖顿住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满足于“偶遇”了。今天她“偶遇”了他三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离他更近了一点，但同时也让她发现，她和他的距离其实一点都没有缩短。
她知道的只是他的口味、他的爱好、他的笔记习惯。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是碎片，是拼图的一角，远不是全部。
她想知道更多。
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做什么？睡前最后一件事做什么？他喜欢什么样的天气？会为什么事情开心一整天？又会被什么事情影响情绪？
他快乐吗？孤独吗？有没有害怕的事情？有没有藏在心底的梦想？
他有没有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秘密？
她想把这些空白一格一格地填满，想把他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一幅清晰的照片，想了解他的每一个侧面、每一个角落、每一寸不为人知的柔软。
叶无忧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很大的字写下了一句话：
“我要知道季墨临的全部。”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快了。她想。
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