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对于我爱
顾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某个深夜，她从上铺探出头，看见叶无忧还趴在台灯下面，对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写写画画，嘴角挂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蜜微笑。也许是某个中午，她路过三食堂，看见叶无忧端着餐盘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目光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始终落在靠窗那个男生的身上。
或者更早。早到叶无忧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季墨临”这三个字的时候。
顾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她和叶无忧住同一个宿舍，床挨着床，性格一个热一个温，处得倒也不冷不热刚刚好。她欣赏叶无忧身上那股子劲儿——喜欢什么就一头扎进去，不计成本，不问后果，像一团烧起来了就不打算灭的火。
但正是因为这团火烧得太旺了，顾棠才开始觉得有些不安。
这天是周六，宿舍里难得的清静。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回家了一个去约会了，只剩下顾棠和叶无忧两个人。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斜斜地落在叶无忧的床铺上。
叶无忧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了那本淡灰色的相册。桌上还散落着十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新鲜得还带着打印店墨粉的气味。她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挑选，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选中的照片放进相册的透明页里，用角贴固定好。
顾棠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视线落在叶无忧的背影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无忧。”
“嗯？”叶无忧没回头，声音里带着那种她最近常有的轻快，像踩在云上。
“你那本相册，我能看看吗？”
叶无忧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转过身来，把相册递了过去。她的表情里有种孩子似的骄傲，像展示收藏品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顾棠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
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张银杏树下的照片，金黄色的叶子铺天盖地，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走在小路上，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构图、光影、抓拍的时机，都好得不像是一个刚学摄影不到一个月的人能拍出来的。
不是技术好。是拍的人太用心了。
顾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篮球场上跳投的瞬间，大课上记笔记的侧影，食堂里低头吃饭的安静，操场上跑步时被风吹起来的头发。每一张都被精心地排列着，旁边用银色中性笔标注了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翻到最后一页，顾棠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叶无忧正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猫。
“拍得真好。”顾棠说，语气是真心的。
叶无忧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是吧？我选了好久才选出这几张。其实还有很多好看的，但我怕相册不够放……”
“无忧。”顾棠打断了她。
叶无忧愣了一下，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点疑惑。
顾棠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斟酌着措辞地开口了：“我觉得你喜欢他，挺好的。”
“嗯。”叶无忧点头，等她说“但是”。
“但是——”果然，“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喜欢，有点……太满了？”
叶无忧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顾棠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关注他的课表，你天天去他会出现的地方，你拍他的照片，你收藏他的样子。我知道，在你看来这些都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很正常，甚至很浪漫。”
她顿了一下。
“可是无忧，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些事如果被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
叶无忧眨了眨眼，说：“他不会知道的。”
“这不是会不会知道的问题。”顾棠微微蹙眉，“我是怕你太投入了，万一……万一结果不如你预想的那么顺利，你会很难走出来。而且，你做得越多，你在他身上倾注的就越多，你的期待就越高。人对付出过太多的事物，是没办法平常心对待的。”
她看着叶无忧的眼睛，放缓了语速：“我说这些不是要泼你冷水。你喜欢他，我赞成。我只是想让你小心一点，别弄巧成拙。”
“弄巧成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叶无忧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讪笑，也不是强撑面子的假笑。那是一种温柔的、笃定的、甚至带着一点宽容的笑，好像顾棠说的这些她早就想过一千遍了，并且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还没放进相册的照片。那是季墨临在图书馆窗前看书的样子，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叶无忧小心地把照片放进相册的最后一页，用角贴固定好，然后用指腹轻轻地压了压边缘。
“不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顾棠看着她。
叶无忧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抬起头来，对上顾棠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温柔又固执。
“我爱不会讨厌我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笃定，“我不会让他讨厌我。”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但顾棠听出了细微的差别。前一句说的是季墨临——他不是一个会讨厌她的人。后一句说的是她自己——她有信心控制局面，不会触发他的讨厌。
两句话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
顾棠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她想起自己在大一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也做过类似的事——记住他的课表，掐着时间点在楼梯间“偶遇”，在他常去的食堂窗口前排长队。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掌控着一切，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觉得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知道了。
不是她暴露了什么，而是被喜欢的人总是会知道的。不知道用什么方式，不知道从哪个瞬间开始，但一定会知道的。这是一种玄学，也是人类的直觉。
但顾棠没有说出口。
因为叶无忧正在把相册放回书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一件易碎品。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眼底的坚定像一种信仰，不容置疑。
顾棠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好吧。她想，也许这一次不一样。也许叶无忧是对的。也许季墨临永远不会发现，也许就算他发现了，他也不会讨厌她。
也许。
“你心里有数就行。”顾棠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把相册还给她，重新靠回了床头。
叶无忧笑着点了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记录。顾棠余光扫过去，看到她写的第一行字是：“棠棠担心我。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是她不了解我爱。”
顾棠默默地把视线移开了。
窗外，阳光慢慢倾斜，把宿舍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叶无忧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汇成一条安静的河，把她和整个世界温柔地隔开了。河里只有她，和她心里那个叫做季墨临的人。
她不会让他讨厌她的。
她怎么可能让他讨厌她呢？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用心地喜欢着他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