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聚餐
消息来得突然。
周四下午，叶无忧正窝在宿舍床上看小说，顾棠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门关好，然后靠在门板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叶无忧。
叶无忧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从书后面探出头来：“怎么了？”
“有个事跟你说。”顾棠慢悠悠地走过来，坐在她床边，“咱班和二班这周六要一起出去聚餐。”
叶无忧眨了眨眼。
“就是季墨临那个班。”顾棠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班长组织联谊，两个班加起来三十来个人，AA制，去学校西门那家川菜馆。你去吗？”
叶无忧放下书，坐了起来。动作之迅速，和她之前懒洋洋躺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然去。”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回答“你要不要呼吸”。
顾棠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早就知道答案，问这一句不过是走个形式。从叶无忧听说两个班要聚餐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存在任何悬念。哪怕那天有一万个理由不去，叶无忧也能找出第一万零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去。
“好，那我帮你把名报上。”顾棠转身去拿充电器，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周六晚上六点，西门川菜馆。”
“我知道了！”
叶无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雀跃，像是中了一张不大不小的彩票。她又躺回床上，把小说举起来挡住脸，但目光早就不在书上了。她盯着书页上的铅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
周六。聚餐。季墨临。
她和季墨临坐在同一家餐厅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可能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可能在她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周六傍晚，叶无忧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连衣裙，试了之后觉得太正式，像去相亲而不是聚餐。第二套是卫衣加牛仔裤，又觉得太随便，不够好看。第三套是白色针织衫配杏色长裤，清爽又不失温柔，她把头发散下来，在发尾卷了一个随意的弧度，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敲定了这一身。
顾棠靠在床柱上看着她折腾，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看好戏之间。
“你要不要考虑喷点香水？”顾棠悠悠地说。
“喷了。”叶无忧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瓶子晃了晃，“白茶味的，很淡，凑很近才能闻到。”
顾棠喝了口热可可，心想：连香水都考虑到了，下次是不是要开始研究季墨临喜欢什么味道了？
到餐厅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川菜馆二楼的包间被两个班包了场，四张大圆桌排开，红灯笼挂着，墙上贴着四川脸谱的装饰画，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混合的浓郁香气。热闹是必然的，两个班的同学平时上课虽然经常碰面，但真正私下交流的机会不多，这种联谊聚餐正好提供了一个破冰的场合。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已经开始招呼着点菜了。
叶无忧一进门，目光就像装了雷达一样自动扫射全场。
她的雷达捕捉到了目标。
季墨临坐在靠里的第二张桌子，面朝门口的方向。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圆领T恤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舒服。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话，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拍。
叶无忧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本能地想往前走，想走到离他更近的位置，想挑一个正对着他的座，然后把今晚的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
但是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顾棠。
“跟我来。”顾棠的语气不容置疑，拉着她绕过第一张桌子，穿过人群，在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停了下来。
这张桌子离季墨临那桌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叶无忧坐下来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季墨临的侧脸，而季墨临如果要往这个方向看，需要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和桌上的菜盘，几乎不可能注意到她。
叶无忧坐下来之后，才意识到顾棠的用意。
“你……”她转头看顾棠，有些哭笑不得。
“别你你你的了。”顾棠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你不是想看他吗？这个位置能看，又不会被发现。你要是坐到他旁边去，紧张都紧张死了，还吃什么饭？”
叶无忧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不会紧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心里清楚，顾棠说得对。如果真的坐到季墨临对面或者旁边，她大概会紧张到筷子都拿不稳，全程连菜都不敢夹，更别说好好观察他了。
“……谢谢棠棠。”她小声说。
顾棠摆摆手，已经拿起菜单开始看了。
聚餐的气氛很快就热起来了。川菜上得快，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红油抄手、毛血旺、辣子鸡、水煮牛肉、酸菜鱼，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小馄饨。桌上杯盘交错，大家边吃边聊，从专业课老师聊到选课系统，从期末考试聊到寒假计划，话题跳跃又自然。
叶无忧一面吃着，一面用余光关注着季墨临那边。
他很安静。不是说他不说话——他和旁边的同学偶尔也有交流，但更多的时候，他在认真地听别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他夹菜的动作很斯文，没有那种在饭桌上抢菜的急切，也没有那种社交场合里刻意活跃气氛的用力。
他坐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叶无忧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皱起了眉。
她又夹了一片水煮牛肉，尝了尝。又舀了一勺酸菜鱼汤，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
然后她停下来了。
顾棠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叶无忧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疑虑，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谜题。
“怎么了？”顾棠嘴里还嚼着毛血旺里的鸭血，含糊不清地问。
叶无忧转头看她，眼神茫然得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棠棠。”她说。
“嗯？”
“这些菜……是你点的吗？”
顾棠愣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擦了擦嘴，反问：“不是啊，怎么了？”
叶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然后抬起头，巡视了一圈整张桌子——其他同学面前也摆着各种各样的菜，但没有人像她面前这一片区域这样，几乎全都是她喜欢吃的。
辣子鸡，她的最爱，每次去川菜馆必点。
水煮牛肉，第二爱。
干煸豆角，第三爱。
酸菜鱼，第四爱。
小馄饨，虽然不是川菜，但确实是她平时在二食堂最爱点的那道。
如果只是一两道菜重合，可以说是巧合。但是四五道菜，全是她平时最喜欢的几道菜，这就不是巧合能解释得通的了。
“没什么。”叶无忧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多心，“就是觉得这桌菜好像都很合我胃口，以为是你点的。”
“我没点。”顾棠也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语气随意，“可能是别人点的吧，这一桌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这么多人，每个人点几个，总会有几个碰巧是你爱吃的。”
“嗯，也是。”叶无忧点点头，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压了下去，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辣子鸡。
但她没有发现，顾棠说完那句“可能是别人点的吧”之后，目光极快地往季墨临那桌的方向扫了一眼。
快得像一阵风，什么都没留下。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大家的座位开始流动起来。有人端着酒杯走到别的桌去敬酒，有人跑去和自己心仪的同学搭话，还有几个活泼的女生已经开始组织下一轮的转场活动——“吃完饭去唱歌啊！隔壁就是KTV，我都问好了有包间！”
叶无忧没有参与这些。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季墨临身上。
他正在和班长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表情认真又温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把他的轮廓衬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
叶无忧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时候有相机就好了。
但这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就算没有相机，这个画面也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比她拍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要清晰，都要鲜活。
“看够了没？”顾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
叶无忧没有移开目光，嘴角的弧度轻轻扬起来：“没。怎么会看够呢。”
顾棠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低头喝了口茶。
包间里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起哄让班长唱歌，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还有人在争论哪道菜最好吃。红灯笼把整个房间映得暖洋洋的，辣椒的香气在空气里飘荡，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周末夜晚才有的那种松弛和快乐。
叶无忧坐在这片热闹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季墨临的侧脸。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季墨临的那杯水，比她的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