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真心话大冒险
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去唱歌”，这提议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响应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KTV的营业时间，有人站起来招呼着组队，还有人已经开始抢麦热身了——虽然麦克风还远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包间里。
叶无忧本来对唱歌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她唱歌不算难听，但也说不上多好听，属于那种KTV里坐在角落里负责鼓掌和吃水果的类型。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季墨临也去了。她亲眼看着他站起来，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外套，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那就没有不去的理由了。
“走吧。”顾棠已经站了起来，把叶无忧的包递给她，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
叶无忧接过包，跟着人群往外走。出了川菜馆，夜风裹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把脸上残留的辣椒热气吹散了几分。街道上灯火通明，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烧烤摊的烟雾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柱里缓慢地盘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KTV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叶无忧走在队伍中后段，顾棠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季墨临的背影上。他走在人群的前半部分，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并排走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侧头笑一下。
KTV就在川菜馆斜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是一家装修中规中矩的连锁店。前台的服务员显然已经习惯了周末晚上这种大规模的学生团体，麻利地办好了手续，把他们领进了一个能容纳四五十人的大包间。
包间很大，两排长长的沙发相对而设，中间是一张宽大的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两个无线麦克风和几本厚得像砖头的点歌簿。灯光是可以调节的那种，此刻调成了暖黄色，墙壁上的隔音软包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KTV特有的味道——清洁剂、旧地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爆米花香气。
大家陆续落座。叶无忧本想找个离季墨临近一点的位置，但顾棠再次展现了她精准的判断力，拉着她坐到了包间侧面的沙发上。这个位置正对着点歌屏幕，斜对着季墨临坐的那一排，视野绝佳又不会太显眼。
叶无忧在心里给顾棠记了一功。
前半个小时是自由点唱时间。有人一上来就点了首高难度的情歌，唱得虽然算不上专业，但胜在感情充沛，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有人点了首老歌，大家跟着一起合唱，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了。还有人明显是KTV常客，拿着麦克风就不肯撒手，一首接一首地点，最后被旁边的人硬生生把麦抢走了。
叶无忧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服务员送来的柠檬水，安安静静地看。她有太多可以看的东西了——看屏幕上滚动的歌词，看同学们抢麦时的打闹，看茶几上那盘水果被谁偷偷多拿了两块西瓜。但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季墨临坐在靠墙的那排沙发上，左手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再过去是几个正在热烈讨论要点什么歌的同学。他没有参与抢麦大战，也没有低头玩手机，而是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身侧，整个人融在KTV昏暗的灯光里，好看得像杂志内页的一张照片。
叶无忧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又一眼。
后来有人点了一首他很喜欢的歌，他跟着旋律轻轻地哼了几句。声音不大，混杂在包间的嘈杂里，几乎听不清楚。但叶无忧竖起耳朵，从背景音里费力地分辨出了那几个模糊的音节。
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听。低沉的，温润的，像是冬天里刚倒出来的一杯热茶。
她在心里把这一刻也存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气氛到了最热烈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光唱歌多没意思啊！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响应。真心话大冒险，KTV经久不衰的保留节目，酒精的替代品，秘密的催化剂。大学生聚会的餐桌上可以没有硬菜，但KTV的包间里不能没有真心话大冒险。
“怎么玩怎么玩？”
“转瓶子吧！茶几清一下，拿个空瓶子来！”
“谁有瓶子？”
“我这有！刚才那瓶矿泉水喝完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茶几上的果盘、零食、麦克风挪到一边，在中间清出一块空地。一个空矿泉水瓶被放在了正中央，瓶身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在KTV变幻的彩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规则很简单：转动瓶子，瓶口指向谁，谁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选择了之后由转瓶子的人出题。不愿意接受惩罚的人可以自罚一杯——当然，杯子里装的是饮料，毕竟明天还有课。
第一轮由一个男生转动了瓶子。瓶子在茶几上飞快地旋转了几圈，慢慢地减速，最后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瓶口指向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女生大方地选择了真心话。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女生红着脸点了点头，但没有说是谁。大家起哄了一阵，也没有继续追问，游戏继续。
第二轮，瓶口指向了一个戴帽子的男生。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去隔壁包间借一包纸巾回来。他真的去了，三分钟后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完成了任务快夸我”的得意表情。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问题越来越刁钻，大冒险也越来越离谱。有人被要求对着麦克风学猫叫，有人被要求说出自己最尴尬的一件事，有人被要求在包间里走一圈和每个人击掌。但大家都玩得很开心，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包间的隔音墙都快要挡不住了。
叶无忧没有参与转动瓶子，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当一个合格的旁观者。她注意到季墨临也没有转，他和其他几个男生坐在对面，看起来对游戏的态度是“可以参与但不主动”。
直到第六轮。
这一轮转瓶子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叶无忧记得他是二班的学习委员，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陈。他搓了搓手，然后用力地转动了那个矿泉水瓶。
瓶子转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上面的标签。它转了好几圈，速度慢慢降下来，瓶口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方向，像是命运的手指在人群中缓缓划过，最后——
停在了季墨临面前。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
“哦——季墨临！”
“季墨临终于中了！”
“快快快，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季墨临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挑了一下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从容的、淡淡的，但叶无忧注意到他的嘴角比平时多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觉得有趣。
“真心话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陈学委——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下周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季墨临点了点头：“嗯，下周三。”
“下周三啊！”陈学委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调，显然是因为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背景信息而得意，“那好，我的问题是——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就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喜欢？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东西，什么都行。”
问题一出，包间里响起了几声意味深长的起哄。有人小声说“这问题问得好”，有人已经伸长了脖子等着听答案。
叶无忧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盖过季墨临的回答。
季墨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KTV的灯光正好在他脸上流转，一会是蓝色，一会是紫色，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叶无忧盯着他，连眨眼的频率都降低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概过了五秒钟——对叶无忧来说像五个世纪——季墨临抬起头来。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而是一种想到某件事、某样东西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笑。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嘴唇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然后他说了。
“最近……”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喜欢拍照。”
叶无忧的脑子“嗡”了一下。
拍照。
他说他喜欢拍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柠檬水杯子，指节微微泛白。冰凉的杯壁透过指尖传上来，和胸腔里翻涌的热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拍照啊！”陈学委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起来，“行吧行吧，这个答案算你过关。不过季墨临你最近是不是在摄影社那边活动？我好像看到过你。”
季墨临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游戏继续。瓶子又开始转动了，新一轮的起哄和欢呼重新填满了包间，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季墨临身上移开了，转向了下一位“幸运儿”。
但叶无忧的注意力回不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柠檬水早就忘了喝，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刚才那个画面——季墨临抬起头，笑了一下，说“喜欢拍照”。
喜欢拍照。
她也是摄影社的。她也喜欢拍照。她最近买的相机，她最近拍的那些照片，她最近每天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微单——
这些事情，季墨临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他又不认识她。他只是在回答问题而已，随口说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那个笑容呢？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
叶无忧在心里把自己拉住了。不要想太多，不要过度解读，他只是回答了真心话，仅此而已。
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她记住了。
下周三，他的生日。
生日礼物。
叶无忧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那不是之前在食堂和操场边上的那种带着偷窥快感的笑，而是一种更明亮、更笃定的笑，像是一个学生终于拿到了考卷，发现上面的题目她全都复习过。
她知道了他的生日。她知道了他的一个喜好。她有了一个可以展开行动的方向。
“拍照。”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咀嚼着它的每一个音节，像是在品味一颗糖。
然后她又念了一遍。
“拍照。”
顾棠在旁边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微微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你没事吧？”
叶无忧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她重新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在舌尖上绽开，凉丝丝的，让她发烫的脸颊稍微冷静了一点。
“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叶无忧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季墨临的方向。他正在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侧脸在KTV变幻的灯光下安静又好看。
她要在心里给这个答案做一个标注，像一个猎人标记猎物留下的脚印一样，牢牢记住。
季墨临。下周三生日。最近喜欢拍照。
她已经知道她要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