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掌心
午餐默契问答结束的时候,星眠的眼睛还是红的。
化妆师在休息室里花了二十分钟帮她补妆。星眠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湿意。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很自然,看不出来哭过。”
星眠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谢谢。”她说。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宋时予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星眠一眼,然后把咖啡递过来。
“给你带的,”他说,“黑咖啡,没糖没奶。”
星眠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不烫,刚好能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黑咖啡?”她问。
“昨天录制的时候,你让助理帮你买咖啡,你说的是‘黑咖啡,什么都别加’。”
星眠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一个记住了她喜好的人。但宋时予记住的方式和岑津完全不同——一个是路过时不经意的一瞥,另一个是用全部感官去捕捉、去记忆、去存档,然后在某个时刻精准地拿出来。
“谢谢。”她说。
宋时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演播厅的方向走了。
星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转盘环节时他说的话——“我相信一见钟情,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好的事情。”
她不太确定宋时予的一见钟情是对谁。是姜知意?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没来得及多想,手机震了。
苏念的消息:「下午的双人手工制作换场地了,改在花园玻璃房。你直接从走廊尽头的门出去,穿过花园就到了。」
星眠按着指引走,推开通往花园的门时,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好。石板小径两旁种满了绣球花,蓝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像一群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姑娘。小径的尽头是一座玻璃房,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灌进去,把里面的一切都照得透亮。
玻璃房里已经摆好了两张工作台,每张台上放着一套陶艺工具——拉坯机、泥料、水碗、刮片,还有围裙。星眠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阳光晒过的玻璃和木头的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玩泥巴的夏天。
岑津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工作台后面,围裙已经系好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正在用手捏一块泥料,手指陷进湿润的泥土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低着头专注地捏着泥。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房里明亮的空气,落在她身上。
“来了?”
星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工作台很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拉坯机和一堆泥料。她系好围裙,把手伸进泥料里,泥土冰凉而湿润的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前玩过吗?”岑津问。
“没有。”
“那我教你。”
星眠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只是把手里的泥料放在拉坯机中央,学着岑津的样子,用手掌把它压成一个圆饼。
陶艺老师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泥渍的亚麻围裙,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首诗:“陶艺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耐心。你要听泥土的声音,它会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形状。”
星眠觉得这句话挺玄的,但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揉她的泥。
岑津坐在对面,手里的泥料已经在他掌心里变成了一个规整的圆柱。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某种精密仪器的调试。泥土在他指间被拉高、压扁、收窄、展开,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星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他偶尔会做饭。他做饭的方式和做所有事情一样——有条不紊,精确到每一个步骤的时间。他切菜的刀工很好,手指弯曲成猫爪的形状,指尖抵着刀面,刀起刀落,食材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薄片。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说:“你做什么都像在工作。”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做什么都像在爱你。”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情话。后来她才明白,这是一句实话。
他爱她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模一样——精确的、持久的、不容置疑的。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什么,知道她哪个表情意味着“可以继续”,哪个眼神意味着“快到极限了”。他从不误判,从不失手,从不让事情超出他的掌控。包括她。
“你的泥歪了。”岑津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星眠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泥坯确实歪了,整个形状向左边倾斜,像一个站不稳的醉汉。她试图用手把它扶正,但越扶越歪,最后整个泥坯在拉坯机上晃了两下,“啪”地塌了。她看着那坨塌掉的泥,沉默了三秒。
岑津笑了。他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她身后。
“手给我。”他说。
星眠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的温度,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再次包围了她,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我自己能——”
“你刚才已经证明了你不能。”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进来,干燥而灼热。他带着她的手,重新把泥料放在拉坯机中央。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一起陷进湿润的泥土里。拉坯机开始旋转,泥料在他们掌心之间被慢慢拉高。
“轻一点,泥土不需要你用力,它需要你陪着它。”
星眠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发抖。
“你在发抖。”他说。
“没有。”
“有。”
“那是你的错觉。”
他轻笑了一声。
“好,是我的错觉。”
拉坯机慢慢停下来。岑津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那个距离重新变回了礼貌的、得体的、适合在镜头前展示的距离。星眠低头看他们一起做出来的泥坯——一个小小的、形状不算规整但至少没有塌掉的碗。碗壁上还留着她和他的指纹,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法被抹去的签名。
“这是你的第一个作品,”岑津说,“留着。”
星眠看着那个小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碗壁上那些交错的指纹。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房的顶棚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盒子。绣球花在玻璃房外安静地开着,偶尔有蜜蜂飞过,发出细小的嗡鸣声。
星眠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但时间不会停。她知道。他也知道。
双人手工制作环节结束后,节目组给了嘉宾们两个小时的自由休息时间。
星眠没有回酒店,她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吹了吹风。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玻璃房里残留的闷热都吹散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她一直没回的消息——岑津发来的那张社交账号截图。三百六十五天前,她注销那个账号的时候,以为自己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了。但她忘了一件事:她可以注销自己的账号,但她无法注销他手机里存着的、关于她的一切。
她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你为什么要留着?」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这等于告诉他——我在看你的消息,我在想你说的话,我没有无视你。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只会更此地无银。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星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份意向调查,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岑津的回复隔了大概三十秒。
「你的问题太多了。晚上坦白局再问。」
星眠盯着这条消息,有一种被人拎着后颈放在棋盘上的感觉。每一步她以为是自己走出来的路,仔细看才发现路面上全是他提前画好的标记。
她锁了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花园里带着桂花香的空气。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她遇到了江随舟。
他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块冲浪板,手里拿着一罐能量饮料,看起来百无聊赖。看到星眠,他立刻坐直了,冲她招手:“星眠!过来坐会儿!”
星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今天还好吗?”
“还好,怎么了?”
“你今天哭了,我在旁边看到了。”
星眠沉默了一下。
“没事,就是……有点情绪。”
江随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拉开能量饮料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敢走。很多人不敢走,他们宁可在一段让自己不舒服的关系里待着,也不敢走。但你敢。”
星眠侧过头看他。阳光从酒店大堂的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江随舟的侧脸上。
“你也有过这样的关系吗?”星眠问。
江随舟笑了一下。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他说,“等节目录完,有机会再告诉你。”
他站起来,把冲浪板夹在腋下,回头看了星眠一眼。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他说,“走很容易,但走完之后,你会发现最难的不是走的那一步,而是走了之后,你心里那个地方永远空着。”
他走了。星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前台工作人员敲键盘的声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车流声。星眠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换了新的手机号,开了新的社交账号,搬了新的城市,接了新的项目。她把生活填得满满当当。
她以为自己填满了。但每到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那个空着的地方就会开始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的疼。
她试过用工作填它,用旅行填它,用新的社交圈填它。但她发现,有东西,是任何别的东西都填不满的。
手机又震了。是苏念发来的节目流程更新。
「晚上的心动坦白局规则有调整:每对情侣面对面坐着,轮流回答三个问题。问题由节目组提供,但双方可以选择跳过。跳过次数每人只有一次。准备好了吗?」
星眠回了一个“嗯”。她站起来,往电梯的方向走。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妆容完整,表情平静。看起来一切都好,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某种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她以为已经熄灭但其实一直在燃烧的东西。
“你完了,星眠。”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十七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失重,心脏却在下沉。她知道今晚的坦白局会是什么,是岑津会坐在她对面,在数百万观众面前,问她那些她逃了一年的问题。而她,这一次,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