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台风天

台风是凌晨三点登录的。章枝夏被一阵狂风拍打窗户的声音吵醒，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有三条气象预警，一条物业通知：地下车库临时关闭，请业主将车辆移至地面指定区域。

她坐起来，脑袋还是蒙的。窗外雨声大得像有人拿水管对着玻璃冲，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她揉了揉眼睛，想起车还在地库里。

来不及换衣服了，她套上一件冲锋衣，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像一只幽暗的眼睛。电梯已经停了，她只能走楼梯。二十一层，一圈一圈往下转，楼道里的回声很重，全是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到地库的时候，入口已经有几辆车在排队往外挪。她找到自己的车，发动，跟着车流慢慢开上地面。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她凭着记忆把车停到物业指定的地面区域，熄火，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因为冷。冲锋衣里面只有一件薄睡衣，风一吹就透了。

她坐在车里，看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回不去了。二十一层，走楼梯上去不是不行，但那个黑暗的、回声重重的楼道，她不想再走一遍。等台风过去？天气预报说要到明天下午。

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工作群很安静，这个点没人会在群里说话。通讯录翻了翻，翻了两遍，又退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翻通讯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了“周叙”那两个字上。

他们加微信是上周的事。周叙告诉她装修师傅调整了施工时间，发了新的时间表。对话干干净净，没有多一句废话。

章枝夏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车停好了吗？”删掉。又打：“台风好大。”删掉。又打：“地库关了你知道吧。”发送。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周叙回了：“知道。车停地面了。你在外面？”

“嗯。在地面停车场。”

不到十秒，周叙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带伞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吵醒的。

“没。”

“穿得多吗？”

“冲锋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冲锋衣里面呢？”

章枝夏犹豫了一下。“睡衣。”

周叙没笑。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你在哪个位置？C区还是D区？”

“C区。靠出口那边。”

“别动。我下来。”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章枝夏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的雨。风把树吹成了六十度的倾斜，不知道哪家的花盆碎了，碎片混着泥土被水流冲得到处都是。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是因为台风吧。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章枝夏看见一个人影从单元门里出来。

周叙穿了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裤子卷到小腿，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风太大了，伞被吹得翻过去一次，他停下来，把伞面翻回来，继续走。走到一半，伞又翻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翻回来，直接把伞收了，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等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章枝夏按下车窗，雨水立刻溅进来。

周叙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水珠从他的眉骨上滑下来。弯下腰，从车窗里看着她。

“你那个冲锋衣不防水，”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聚酯纤维面料，淋半个小时就透了。”

章枝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意的是“他怎么一眼看出来冲锋衣的材质”，但他已经伸手敲了敲车窗。

“下来。跟我回去。”

“我可以等台风……”

“台风明天下午才走。”周叙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她。“你在车里坐二十个小时，腰会出问题的。”

章枝夏想说什么“没关系”、“习惯了”、“不用麻烦”，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他的目光堵了回去。他的眼睛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但那个看向她的角度很认真，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就是一种很确定的、不需要多解释的“走吧”。

她熄了火，推开车门。雨一瞬间把她浇透了。冲锋衣确实不防水，凉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周叙把那把已经废了的伞撑开，挡在她头顶，但其实没有任何用处。两个人从停车场跑到单元门口，短短几十米的路，章枝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进楼道的时候，她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周叙站在她旁边，也在喘。两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在他们脚下汇成一小片。

章枝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

周叙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二十一层。”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每隔两三层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混着滴水的声音，听起来像在下另一场小雨。

爬到十四层的时候，章枝夏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湿透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

她弯腰去系，但手指被冻僵了，捏不住鞋带。

周叙也停了下来。他看了她一秒，然后蹲下来。

“我来。”

章枝夏愣住了。周叙的手指很稳，没有因为冷而发抖，他把鞋带交叉、绕圈、拉紧，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系完之后他站起来，没有多说一个字，继续往上走。

章枝夏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鞋看了两秒。那两只鞋带被系成了两个对称的蝴蝶结，大小一样，角度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想起他说“物理学不像工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来的样子。一个会因为论文删不掉内容而焦虑的人，会蹲下来给邻居系鞋带。

“章工？”周叙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楼道里的回音。

“来了。”她说。

二十一楼到了。周叙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跟着她走到了2101门口。

“你钥匙带了吗？”他问。

章枝夏摸了摸冲锋衣的口袋。湿的，但钥匙还在。她掏出来开门，门开了，屋里的黑暗和冷清扑面而来。

周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她。

“你家有热水吗？”

“应该有。热水器没关。”

“那要洗个热水澡。”他说，语气依然平缓，“别感冒了。”

章枝夏点了点头。

“好。那我回去了。空调别开太低，容易感冒。”

章枝夏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他的嘴唇有点发白，但表情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他只是顺路送她回家，而不是在台风天淋了二十分钟的雨，又爬了二十一层楼。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说：“谢谢你。”

热水冲在身上，冰凉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回暖。章枝夏闭着眼站了很久，直到浴室里全是雾气，才慢吞吞地擦干、换衣服。她看着那袋没来得及拆的挂耳咖啡。心想明天早上一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