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金銮自爆,我名清辞
“父亲,母亲,弟弟。”她低声呢喃,“明天,清辞替你们讨债。”
天还没亮,沈清辞便醒了。她静静躺在榻上,睁着眼望帐顶,听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消散。今夜她没有梦,或者说,她已许久未梦。梦是活人才配拥有的虚妄,而她只是一把刀,从不需要梦境。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为她梳洗。今日她不必抹药膏,不必刻意扮丑,不必藏起任何锋芒。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眼沉静得像深秋的寒潭,深不见底。青禾为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她拿起那支玉簪,在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地插进发间。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青禾轻声说。
沈清辞望着镜中的自己,未发一言。她起身从铁匣里取出三样东西:太后的密令、柳乘风的告密信、柳乘风写给方子瑜的拉拢信。将这三样物证用布包好,贴身藏起,又拿起昨夜写就的奏折,折得齐整,收进袖中。
“凌刃。”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凌刃从暗处走出,立在门口。他今日着一身劲装,腰间佩着短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你今日不必跟着我。”沈清辞道,“去办另一件事,拿这块令牌去靖北王府,告诉萧玦:今日大朝会,请他带兵在宫门外候着,不必进宫,只在外面等。若午时前我未出来,便让他带兵闯进去。”
凌刃接过令牌,脸色沉了下来:“小姐,您……”
“去吧。”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不会死的,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凌刃看了她一眼,转身隐入晨雾之中。
沈清辞带着青禾出了小院,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穿过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朝皇宫方向驶去。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混着晨雾,整条街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朦胧里。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沈清辞下车,抬头望着眼前巍峨的宫门,朱红大门像巨兽张开的嘴,门洞大开,吞吐着每日来此上朝的官员。三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时,是被押往刑场的囚犯;三年后,她从这里走进去,是来索命的债主。
“青禾,你在外面等我。”她说。
“小姐……”
“若我出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青禾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辞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宫门。守门的禁军拦住她:“什么人?”
“永宁侯府幕僚苏晚,替侯爷递送奏折。”她从袖中取出赵永年提前备好的通行文书——赵永年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还是依她的安排,乖乖给了这张文书。
禁军验过文书,挥了挥手:“进去吧。”
沈清辞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墙头上的枯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这条路她儿时走过许多次,跟着父亲进宫赴宴,那时她穿着漂亮的衣裳,牵着父亲的手,只觉得皇宫是天下最气派的地方。如今她独自走在这条路上,身着素衣,不再牵任何人的手,心里装的却是一把刀。
大朝会在太和殿举行。沈清辞到时,殿外已站满等候上朝的官员,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议论着朝堂是非。她独自站在角落,无人注意。一个永宁侯府的幕僚,在这些高官眼里,连尘埃都算不上。
钟声响了,百官鱼贯入殿。沈清辞跟在队伍最后,低着头走了进去。
太和殿金碧辉煌,龙椅高悬,殿内香烟袅袅。幼帝赵珩坐在龙椅上,十五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却怯懦得像笼中鸟。太后坐在珠帘后,隐约可见雍容华贵的身影。柳乘风站在百官之首,身穿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气度从容,面带微笑。
沈清辞站在大殿最后,远远望着柳乘风的背影。那背影她太熟悉了,挺拔端正,像一棵从不弯曲的青松。可就是这个人,在她父亲面前跪着喊“老师”,转过身便将老师全家送上了断头台。
早朝开始了。先是几位官员禀报各地灾情,接着户部奏报国库收支,再是礼部奏报选秀进展。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太后偶珠帘之后,一声轻语落下,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瞬间沉寂。
沈清辞始终在等,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柳乘风出列奏事,所言正是边境军饷事宜。马成山下狱后,军饷案仍在审理,他提议由户部暂管军饷发放,待新任京营节度使到任后再行移交。太后颔首准奏。
沈清辞心中一凛:时机到了。
她自朝班末位缓步走出,一步一步,迈向大殿中央。脚步声不重,却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有人侧目望去,只见一位素衣女子,发间簪着一支玉簪,正从容不迫地走向殿中。
“站住!”殿前太监尖声喝止,“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朝会!”
沈清辞未曾停步。她走到大殿正中,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稳稳站定。
“臣女有事启奏。”她的声音清亮如碎冰,虽不高亢,却在殿内悠悠回荡。
珠帘后传来一声冷笑:“臣女?你是哪家的臣女?如何混进殿中的?来人,拖出去!”
两名禁军上前欲拉她,沈清辞抬手,从袖中取出奏折高高举起:“臣女沈清辞,太傅沈怀远之女,有冤情奏报!”
满殿哗然。
“沈清辞”三个字如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千层浪。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有人震惊,有人疑窦丛生,有人面色煞白,有人偷偷瞥向珠帘之后。
柳乘风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头,看向殿中央的女子。那支玉簪、那双眼睛、那张脸……他认出来了,是沈清辞!她没死,她回来了!
太后的反应比柳乘风更快。珠帘后,她霍然站起,声音尖利:“胡言乱语!沈清辞三年前早已身死!你是哪里来的骗子,竟敢冒充沈家后人?拿下!”
这次,四名禁军冲了上来。
沈清辞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太后的密令,高举过顶:“太后娘娘,您瞧瞧这是什么?这是您三年前亲笔签发的密令,勒令大理寺压下沈家罪证,三日内满门抄斩!上面的笔迹与印鉴,可是您的?”
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珠帘后的太后脸色铁青如锈蚀的铜,手在发抖,唇也在颤,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死死盯着沈清辞手中的纸,仿佛那是抵在她喉咙上的刀。
柳乘风站了出来。他强作镇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语气像哄孩子般:“姑娘,你说你是沈清辞,可有凭证?沈家满门三年前已伏法,这是朝廷定案,岂容你空口翻案?”
沈清辞望着他——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直面这张脸。他依旧俊朗温雅,连笑容的弧度都与从前无异,可如今的她,再也不会被这表象欺骗。
“柳大人,您不认得我了?”她声音平静,像对陌生人说话,“三年前您在我家吃了三年饭,唤我父亲‘老师’,叫我‘清辞妹妹’。您送我的那枝白玉兰,我还留着,只是早已枯了。”
柳乘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清辞取出第二份证据,柳乘风的告密信,展开对向百官:“这是柳乘风写给太后的告密信,他将我父亲弹劾太后侵占军田的详情尽数泄露,还主动提议配合伪造沈家通敌的证据。上面的字迹,诸位大人都是读书人,应当认得出来。”
柳乘风的笑容彻底消失,脸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殿内再次炸开了锅。几个与柳乘风交好的官员站出来辩护,称这是诬陷,说沈清辞是冒牌货,应将她抓起来严刑拷问。但更多人选择沉默,他们在观望,看太后的反应,看柳乘风还能撑多久。
珠帘后,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沈清辞,你可知你父亲是朝廷钦犯,你是罪臣之女?你不隐姓埋名苟活,竟敢闯金銮殿闹事?来人,把这妖女拿下,打入天牢!”
这一次,十名禁军齐齐出动。
沈清辞没有后退。她将三份证据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大人看清楚!这是太后的密令,这是柳乘风的告密信,这是他拉拢同党构陷沈家的书信!三样铁证在此,沈家一百二十三口的冤屈在此!谁要抓我,先看看这些东西,看看你们的良心还在不在!”
禁军的脚步顿住了。他们不是被沈清辞的话震慑,而是被那些证据钉在了原地。这些东西若为真,太后与柳乘风便彻底完了。他们不敢此刻动手,万一太后倒台,今日抓沈清辞的人,便是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柳乘风见禁军犹豫,心知大事不妙。他猛转过身,对珠帘后的太后急声说道:“太后娘娘!此女妖言惑众,必须立刻拿下!臣请旨调京营禁军入殿拿人!”
京营。马成山已倒,京营如今群龙无首,却是京城最庞大的武装力量。柳乘风要调京营,足见他已慌了,慌则乱,乱则必露更多破绽。
沈清辞等的,正是这一刻。
“柳大人要调京营?”她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您恐怕还不知道吧,靖北王萧玦此刻正带着三千精兵,在宫门外候着呢。您要不要出去看看,您的京营,还敢不敢动?”
柳乘风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百官哗然。靖北王带兵在宫门外?是逼宫,还是清君侧?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慌慌张张往外跑着看情况,有人缩在角落生怕惹祸上身,有人高声喝着“肃静”却被嘈杂淹没,谁也听不清谁的声音。
幼帝赵珩坐在龙椅上,被这骤变吓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怯生生地看向珠帘后的太后,又望向殿中央的沈清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立在大殿中央,三样铁证紧攥手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有人躲闪她的视线,有人投来敬佩的目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藏着幸灾乐祸。她不在乎这些目光,她只记着一件事。
血债,今日必须开始偿还。
她将目光锁定在珠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像利刃般划破殿内的混乱:“太后娘娘,柳大人你们卖官鬻爵、侵吞军饷、迫害忠良、伪造证据、残害无辜的日子,到今天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