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真凶锁定,恨意彻骨
是该动身的时候了。
但她清楚,入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杀人——用脑子杀。
然而动身之前,她还需确认最后一块拼图。
凌刃这次送来情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三天。
沈清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捏着一片石榴叶,一下一下地撕着。
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凌刃从不迟到,若迟到,必是有不得不迟的缘由。
第四日夜里,院门被轻轻叩响。青禾去开门,凌刃一身风尘闯进来,眉尾到颧骨划着一道新伤,血已干涸成暗红的痂,衬得他的脸愈发像一把冷硬的刀。
“遇到麻烦了?”沈清辞问。
“被人跟了。”凌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绕了三天才甩掉。”
“谁的人?”
“太后的暗探。他们在京城通往江南的要道都布了眼线,想来是查到有人往外递消息。”
沈清辞没有追问他如何脱身,凌刃能站在这里,便说明事情已了。她只问:“东西带回来了?”
凌刃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沈清辞接过来,一层一层拆开,最里层是一封泛黄发脆的信,边角带着水渍,字迹却依旧清晰。
信的开头写着“致柳贤弟”,落款盖着一方她熟悉的私印,那是柳乘风的印。
信不长,不过两百余字,却字字如刀,一下下剜着她的心:“沈师已查得赵氏侵占军田实证,拟于三日后大朝会弹劾。此事若成,赵氏必倒,但弟之仕途亦将受牵连。太后使人传话,若弟能将沈师弹劾之具体内容及证据藏处告之,太后许弟丞相之位,并结两家之好。弟思虑再三,知此举有负师恩,然为前程计,不得不为。望贤弟见谅。”
这是柳乘风写给同门方子瑜的信,方子瑜也是沈怀远的门生,柳乘风想拉他一同下水。可方子瑜没有答应,当场撕了信,将送信人轰了出去。转天,太后的人便找上他,逼他作伪证指认沈怀远通敌。方子瑜宁死不从,当晚便“暴病而亡”。这封信是他夫人在遗物中发现的,藏了三年,直到凌刃的人找到她才肯拿出。
沈清辞读完信,将纸轻轻放在石桌上。她的手没有抖,三年前刑场上咬破嘴唇时没抖,三年来黑夜里一遍遍回忆那一百二十三张脸时没抖,现在更不会抖。
“还有一件事。”凌刃说,“我的人在京城查到了当年那个小吏藏匿的太后密令,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和印鉴,内容是令大理寺卿周怀义压下所有对沈家有利的证据,勒令刑部三日内执行满门抄斩。”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柳乘风的信旁。两份铁证并排摆在石桌上,一份出自柳乘风之手,一份出自太后之手。
沈清辞低头看着这两份东西,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石榴树枝叶间漏下来,像碎银子般洒在纸面上。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中秋夜:父亲在院里摆了小桌,桌上放着月饼瓜果,一家人围坐赏月。母亲抱着弟弟,她靠在父亲怀里,指着月亮问:“爹爹,月亮上真的住着仙女吗?”父亲笑着说:“有啊,不过仙女都在天上看人间呢。”她又问:“那仙女看得见我们吗?”父亲说:“看得见。好人做了好事,仙女就记下来;坏人做了坏事,仙女也记下来。等有一天,坏人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那时候她信了父亲的话。现在她才知道,仙女不会替人报仇。人,只能自己替自己报仇。
“青禾。”沈清辞开口。
“在。”
“拿笔墨来。”
青禾转身进屋,很快端来砚台和笔。沈清辞蘸饱墨,在柳乘风的信旁写下一行字:“柳乘风,背信弃义,卖主求荣,陷害恩师满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又在“太后赵氏”四个字上重重描了一遍。描完时,笔尖已……笔尖几乎要将纸面戳破。
她搁下笔,将两样证据小心收好,重新锁进铁匣子里。
铁匣子沉甸甸的,正像她此刻的心境。
三年前,她以为太后是唯一的仇人。
三年后才明白,最致命的刀往往不是敌人递来的,而是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进心口的。
柳乘风。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十三岁那年,父亲将柳乘风带到她面前,说这是沈家未来的女婿,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那时的柳乘风二十岁,面如冠玉,气质温润,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叫人如沐春风。
他初见她时,送了一枝白玉兰,说:“花如其人,清雅出尘。”
她红着脸接过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父亲待柳乘风极好,视如己出,将毕生学问倾囊相授。朝堂之上,更是多次举荐他,从一介寒门书生一路提拔至翰林院编修。
朝中有人嫉妒,说柳乘风是靠裙带关系上位。柳乘风便来向父亲诉苦,一副委屈模样。
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乘风,你是凭真本事上来的,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柳乘风低头应着,眼角余光却扫过站在一旁的沈清辞。
那时她只当那一眼是温柔,如今想来,分明是在打量自己未来的垫脚石。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树下。
她伸手摘了一朵石榴花,托在掌心。火红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像一簇跃动的火焰。
她盯着那朵花,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父亲,母亲,弟弟……”
“沈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
“你们在下面看着。”
“我会让柳乘风跪在你们坟前,亲口承认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我会让太后亲手写下认罪书,一个字一个字,写清楚她是怎么陷害忠良的。”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说完,她将石榴花攥紧,花瓣在掌心碎裂,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淌下来——像血。
青禾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凌刃站在院门边,望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小姐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了。
三年前,她是为了活下去才逃的。
三年后,她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们死。
沈清辞转过身,对青禾说:“收拾东西,三日后出发。”
青禾一愣:“不是说还要再等等吗?”
“不等了。”沈清辞走进屋,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太后要选秀,柳乘风要娶赵家的女儿。他们要在今年秋天完成所有布局,等那时,沈家翻案的门就彻底关死了。我们必须在他们收网前进去,把他们的网撕烂。”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李。
凌刃站在门外问:“进京之后,我从哪里开始?”
沈清辞走到门口,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清清冷冷:“从永宁侯府开始。”
“永宁侯?太后的远房族弟?”凌刃皱眉,“那是赵家的人。”
“正因为是赵家的人,才不容易被怀疑。”沈清辞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永宁侯现在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急需一个能帮他理账的幕僚,这个人不必太显眼,却能接触到京城各府的往来账目。有了这些账目,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把太后和柳乘风的钱袋子一个个挖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让周福在合适的时机向永宁侯举荐我,但别让他觉得是刻意安排,要让他自己觉得是‘找到了’我。”
凌刃点头:“周福欠我一条命,他可靠。”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辞转身回屋,走了一半又停下,回头看着凌刃,“进京之后,你和青禾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沈清辞了。只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幕僚,从江南来,替永宁侯办事。你们谁都不能叫错我的名字。”
“是。”青禾和凌刃同时应声。
沈清辞走进屋里,合上房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在月光下……她端凝审视了许久,而后打开铁匣子,将柳乘风的信与太后的密令并排置于顶层。合上匣子落锁,钥匙重新挂回颈间,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可她清楚,自三年前那场血雨腥风里挣扎着走出来时,这颗心便再也不会被任何寒意浸透了。
三日后,出发。
目标:京城。
仇人:太后赵氏、丞相柳乘风。
任务:血债血偿,天下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