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素膳安身
初冬微寒，长乐宫的膳房里却暖意融融，沈知微正将炖得酥烂的银耳与雪梨同煮，文火慢煨出清甜的羹汤，这是应太后之召，特意为她熬制的润肺甜汤。自晋为容华居长乐宫主位后，她愈发低调，每日守着膳房，除却慈宁宫传召，便闭门不出，连后宫诸宫的往来宴请，也皆以“调理膳食”为由婉拒。
春桃剥着莲子，轻声道：“小主，昨日坤宁宫送来帖子，说十五那日办冬暖宴，邀各宫主位参加，还特意说让您备几道膳品，您真的不去吗？”
沈知微搅着羹汤，眸光淡然：“冬暖宴聚的是各宫主位，刘贵妃虽还在禁足，可储秀宫的眼线遍布，去了难免生是非。况且太后近来脾胃稍弱，我守着膳房为她调理吃食，既是本分，也能避避风头。”
话虽如此，坤宁宫的懿旨终究难违。几日后，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登门，言明冬暖宴是后宫例行宴席，沈容华身为长乐宫主位，且厨艺精湛，少不得要露一手，也好让各宫姐妹沾沾太后与陛下的恩宠。沈知微无奈，只得应下，心中却已盘算妥当，此次宴席，依旧以清淡素膳为主，不张扬，不惹眼，绝不给旁人挑错的机会。
冬暖宴当日，坤宁宫偏殿暖意浓浓，地龙烧得正旺，各宫主位皆盛装出席，虽刘贵妃仍在禁足，但其母家送来的表妹苏氏也在席中，仗着刘家势力，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时，更是满含不屑。
沈知微带来的依旧是四样素膳：清炒时蔬、菌菇豆腐煲、百合莲子粥、桂花山药糕，皆是冬日滋补的清淡吃食，盛在素白瓷盘中，虽无珍馐点缀，却胜在精致爽口。皇后见了，先赞道：“沈容华的吃食，素来合宜养生，冬日里吃这些，最是暖胃解腻。”
众人纷纷动筷品尝，皆是称赞，唯有苏氏放下筷子，轻嗤一声：“如今沈娘娘可是后宫的红人，太后与陛下皆宠着，怎的宫宴上，竟只拿些素菜出来，莫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吃你做的珍馐？”
此言一出，殿内的笑语顿时淡了几分，众人目光皆聚在沈知微身上。苏氏仗着刘贵妃的关系，本就想借着此事给沈知微难堪，见她不语，更是得寸进尺：“听闻沈娘娘从前在冷宫，日日吃的便是这些野菜粗粮，如今得了荣宠，怕是也只会做这些，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吧。”
春桃站在沈知微身后，气得攥紧了衣角，沈知微却依旧神色平静，抬眸看向苏氏，声音清亮却温和：“苏姑娘说笑了，冬日天寒，人体易积滞，素膳清淡解腻，滋补脾胃，比珍馐更合时宜。况且宫宴之上，众姐妹口味各异，珍馐虽贵，却未必合所有人的心意，素膳虽简，却能让大家吃得舒心，这便是我备下这些吃食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食材本无贵贱，用心烹制，粗粮野菜也能滋味十足，我在冷宫时，便是靠着这些吃食调养身子，方能有今日。倒是苏姑娘，一味以食材论高低，反倒失了膳食的本意。”
苏氏被说得面红耳赤，竟无言以对，皇后见状，忙打圆场：“沈容华说得极是，冬日素膳最是养生，倒是苏姑娘年轻，不懂这些门道。”一句话，既维护了沈知微，又轻轻揭过了此事，苏氏虽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在坤宁宫放肆，只得悻悻低头。
宴席过半，宫人端上御膳房做的鹿肉火锅，热气腾腾，香气浓郁，众人皆争相品尝，唯有沈知微只夹了少许青菜，浅尝辄止。苏氏见状，又想发难，却被身边的妃嫔拉住，示意她莫要再生事，苏氏这才作罢，却依旧恨恨地瞪着沈知微。
沈知微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只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素膳，神色淡然。她深知，苏氏不过是跳梁小丑，背后真正的算计，仍在储秀宫的刘贵妃，今日这点刁难，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宴席散后，皇后特意留了沈知微，拉着她的手笑道：“今日多亏了你，性子沉稳，才没让苏氏闹得太过难看。那苏氏仗着刘贵妃的势，在后宫里张扬惯了，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沈知微躬身道：“皇后娘娘言重了，不过是些小事，臣妾并未放在心上。况且臣妾本就只想守着膳房，做些合宜的吃食，安稳度日。”
皇后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你这份安分通透，在后宫中实属难得。陛下看重你，太后喜爱你，往后好好做自己的事，有本宫在，定不会让旁人随意欺辱你。”
得了皇后的这句话，沈知微心中稍安，躬身谢过皇后，便带着春桃返回长乐宫。一路之上，春桃仍愤愤不平：“那苏氏也太过分了，仗着刘贵妃的势，竟敢在宫宴上刁难小主，若不是皇后娘娘拦着，奴婢定要好好回敬她几句。”
沈知微轻轻摇头：“与她争辩，反倒落了下乘，她不过是刘贵妃的一颗棋子，今日发难，不过是想试探我的性子，看看我是否恃宠而骄，咱们不上当，便是最好的应对。”
回到长乐宫，沈知微便让春桃将今日宫宴上带回的吃食尽数倒掉，又吩咐宫人将膳房彻底打扫一遍，连用过的碗筷都用沸水反复烫洗。春桃不解：“小主，这是为何？那些吃食也没什么问题啊。”
沈知微眸光沉了沉：“苏氏今日刻意刁难，难保不会在吃食上动手脚，虽今日无事，却也不得不防。后宫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刘贵妃禁足的这段日子，她们定会想方设法找我的错处，半点疏忽都不能有。”
春桃恍然大悟，连忙依言而行。膳房的灶火依旧温吞，沈知微站在灶台前，看着跳动的火苗，眼底凝着一丝警惕。刘贵妃的禁足日子所剩无几，待她出了储秀宫，后宫定又会掀起风浪，而她能做的，便是依旧守着这方膳房，以素膳安身，以沉稳立身，静待风波到来，再一一化解。
冬日的寒风刮过长乐宫的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预示着后宫即将到来的风雨。沈知微轻轻拂过灶台，指尖微凉，却心中笃定。她以厨道谋身，以智慧破局，纵使前路风雨飘摇，只要守着本心，握紧手中的锅铲，便定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护着自己与春桃，守着这一方烟火气，安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