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借膳示柔
长乐宫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膳房的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沈知微正将昨夜泡好的糯米沥干,竹筛里的米粒莹白饱满,沾着微凉的水汽,一旁的瓷碗里,盛着洗净的红枣与桂圆,皆是御膳房昨日新送的食材。
春桃蹲在灶边烧火,火苗舔着灶膛,暖融融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一边添着木炭,一边道:“小主,昨日那醉鱼陛下吃着欢喜,李德全公公还特意让人送了赏,说是陛下夸您心思巧呢。”
沈知微手中的动作未停,将糯米与红枣桂圆一同放入陶釜,加了适量清水,轻轻晃匀:“不过是顺势而为,解了刘贵妃的刁难罢了,算不得什么。”她将陶釜架在文火上,又道,“刘贵妃吃了闭门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更要谨慎,不可有半分差池。”
春桃撇撇嘴:“她就是见不得小主得陛下青眼,整日想着法子刁难,若不是小主心思通透,早被她算计了。”
沈知微淡淡一笑,未再多言。她深知,刘贵妃的刁难,根源在帝王的眷顾,而帝王的眷顾,于她而言是倚仗,却也成了后宫众矢之的。皇后的试探,刘贵妃的针对,后宫其他宫嫔的窥伺,皆围绕着这份眷顾而来,唯有以柔克刚,以膳示诚,才能让帝王看到她的安分,也让旁人抓不到把柄。
陶釜中的糯米渐渐熬出稠汁,红枣与桂圆的甜香混着米香,轻轻漫开,不浓不烈,恰好盈满膳房。这碗桂圆红枣糯米粥,温补气血,甜而不腻,最适合晨起食用,沈知微特意熬得绵稠,想着若是帝王今日过来,正好能当早膳。
果然,辰时刚过,李德全的声音便在院外响起,说陛下处理完早朝,顺路过来用膳。沈知微连忙盛出一碗粥,摆上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皆是清淡温补的吃食,无一丝奢华。
萧承煜踏入膳房,鼻尖便萦绕着甜润的粥香,连日操劳的眉眼稍显舒展。他坐在石桌旁,看着碗中绵稠的粥体,红枣与桂圆的果肉熬得软烂,融入糯米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意温润,从舌尖滑入胃中,暖意漫遍全身。
“今日这粥,倒是暖心。”萧承煜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昨日刘贵妃送烈酒,你倒也沉得住气。”
沈知微垂眸立在一旁,语气恭敬:“贵妃娘娘赐物,是臣妾的福气,岂能辜负?况且食材无好坏,只要用心调配,皆能做出合口的吃食,烈酒亦如此。”
“你倒看得通透。”萧承煜轻笑,“只是她向来骄纵,此次未能难住你,往后怕是会有更多心思。”
“臣妾无争宠之心,只求守着膳房,煮些合陛下口味的吃食,安稳度日。”沈知微抬眸,目光清澈,无半分谄媚,“旁人若有刁难,臣妾便守着本心,以膳解之,不惹是非,也不惧是非。”
萧承煜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平静,心中愈发认可。后宫女子,要么汲汲营营争宠,要么畏畏缩缩避祸,唯有沈知微,守着一方膳房,以厨艺为盾,不卑不亢,既不刻意攀附,也不懦弱退让,这般模样,竟让他心生暖意。
他喝完一碗粥,又尝了块山药糕,清淡绵密,恰好解了粥的甜腻,愈发觉得沈知微的心思,细得恰到好处。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夹杂着宫女的低泣声。春桃连忙出去查看,不多时便回来,面色微急:“小主,是储秀宫的宫女,说是奉刘贵妃之命,来取陛下赏赐的那盒御制糕点,见陛下在此,竟在院外哭哭啼啼,说咱们长乐宫的人拦着她,不让她进去。”
沈知微眉头微蹙,心中了然。刘贵妃这是故意让宫女来闹,既想在帝王面前卖惨,又想栽赃她恃宠而骄,拦着储秀宫的人,端的是好算计。
萧承煜的脸色微沉,墨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李德全,去看看。”
李德全连忙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将那名宫女带了进来。那宫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来取陛下前些日子赏的御制糕点,谁知长乐宫的侍卫拦着奴婢,说沈贵人有令,不许外人随意进入,奴婢不敢违逆,却又怕误了贵妃娘娘的事,只得在此等候,并非有意喧哗。”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看向沈知微,眼底藏着一丝得意。只要沈知微辩解,便是认了拦着储秀宫的人,若是不辩解,便是默认了恃宠而骄,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好。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沈知微抬手按住。沈知微缓步走到那宫女面前,语气平和,无半分怒意:“妹妹此言差矣,长乐宫本就偏僻,陛下时常在此用膳,为了清净,只是吩咐侍卫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并非针对储秀宫。妹妹奉贵妃娘娘之命而来,只需通传一声,侍卫岂会拦着?何来‘不许进入’之说?”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陛下的赏赐,皆有内务府的记录,贵妃娘娘若要取糕点,只需让内务府传话,或是妹妹提前通传,臣妾岂会不让?妹妹这般在院外哭啼,惹得陛下心烦,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会说,贵妃娘娘的人,不懂规矩,在长乐宫门前撒野,岂不是坏了贵妃娘娘的名声?”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澄清了自己的清白,又点出了那宫女的不妥,更处处顾及着刘贵妃的名声,让那宫女一时语塞,哭腔也停了,跪在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萧承煜坐在一旁,看着沈知微从容应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她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刻意辩解,只是摆事实,讲道理,既守住了自己的分寸,又给了刘贵妃台阶下,这般心思,绝非寻常女子所有。
“够了。”萧承煜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区区小事,也敢在长乐宫门前喧哗,扰了朕的清净,可见储秀宫的规矩,是该好好管管了。”
那宫女吓得连连磕头,不敢再言语。
“李德全,”萧承煜又道,“将这宫女送回储秀宫,告诉刘贵妃,后宫之中,最忌无事生非,管好自己的人,莫要再出这般丢人现眼的事。”
“奴才遵旨。”李德全连忙上前,将那宫女带了出去。
院外的喧哗散去,膳房内又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淡淡的粥香。春桃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小主,您方才说得太好了,那宫女被您说得哑口无言,真是大快人心!”
沈知微却依旧神色平静,走到灶台边,将陶釜中的粥盛出一碗,递给萧承煜:“陛下莫要因小事心烦,再喝碗粥压压惊。”
萧承煜接过粥碗,看着她素净的脸庞,眼底的冷意散去,只剩暖意:“你倒是沉得住气,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乱了分寸。”
“臣妾深知,陛下心中自有明断,无需臣妾多言。”沈知微垂眸,“况且后宫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和平化解,便是最好。”
她这番话,既捧了帝王,又显了自己的安分,让萧承煜心中愈发舒坦。他忽然发现,与沈知微相处,总是这般轻松,无需防备,无需揣测,她就像一碗温热的粥,清淡却暖心,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里,成了难得的清净之地。
喝完粥,萧承煜起身离去,临走前,特意吩咐李德全,让内务府加派两名侍卫守在长乐宫门外,只许通传后的人进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明着是为了清净,实则是护着沈知微,不让她再被人随意刁难。
李德全将旨意传下去,长乐宫上下皆知晓,陛下对沈贵人的眷顾,又深了一层,那些先前还想窥伺的宫嫔,顿时收敛了心思,连内务府的人,也愈发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春桃看着院外新添的侍卫,喜滋滋道:“小主,陛下这是彻底护着您了!往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来咱们长乐宫闹事了!”
沈知微却只是淡淡点头,走到膳房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轻轻道:“这只是暂时的。”
灶火依旧燃着,淡淡的烟火气萦绕在长乐宫的偏殿,那是属于沈知微的烟火气,也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坚实的底气。而刘贵妃经此一事,虽心中恼怒,却也知晓,沈知微并非易与之辈,且有帝王护着,不敢再随意明目张胆地刁难,只得暂时按捺住心思,暗中寻着别的机会。
后宫的暗流,依旧在涌动,只是长乐宫的这方小天地,因着一碗碗清淡暖心的吃食,因着沈知微的从容与分寸,暂时得了一份安稳。而这份安稳,也成了沈知微积蓄力量的契机,她知道,唯有守好这份安稳,才能在未来的风雨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