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荣宠引妒
长乐宫正殿的晨光漫过雕花窗棂,落在锃亮的青砖地上,映得殿内新添的鎏金摆件熠熠生辉。沈知微晋位沈嫔的旨意颁下不过两日,内务府便将嫔位规制的陈设尽数送来,锦帐绣屏、玉瓷茶盏、雕花食盒一应俱全,连膳房也添了新铸的铁锅、细瓷汤煲,处处透着帝王恩宠的体面。
春桃正踮脚擦拭着殿中案几上的玉瓶,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小主,如今您是正经的沈嫔娘娘了,长乐宫又是正殿,往后后宫里谁也不敢再轻慢咱们。御膳房今早送的食材比往日更精致,燕窝、鲜菌、肥蟹样样都有,说是按嫔位份例,日日都这般供着。”
沈知微却蹲在膳房的角落,正将晒干的马齿苋、蒲公英整理进竹篮,指尖抚过干燥的叶片,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晋了一级位份,添了些陈设,本质还是一样的。越是这般风光,越要沉下心守本分,切不可因一时荣宠失了分寸。”她将竹篮摆好,又叮嘱道,“御膳房送来的珍馐照旧收进食柜,每日吃食还是以糙米、鲜蔬、菌菇为主,燕窝海参那些太过扎眼,暂且不用。”
春桃虽觉可惜,却也深知小主的心思,乖乖点头应下。自晋位消息传开,后宫里不少低位份的妃嫔纷纷遣人送来贺礼,想借着沈知微的荣宠攀些交情,甚至有几位嫔位的妃嫔亲自登门,沈知微皆让春桃以“身子微恙,不便见客”为由婉拒,一概闭门不纳。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多半是趋炎附势之辈,与她们往来过密,难免会被卷入后宫派系纷争,更何况,刘贵妃的目光定然正死死盯着长乐宫,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果然,沈知微的闭门谢客,在储秀宫那边竟成了“恃宠而骄”的证据。这日午后,日头正烈,刘贵妃竟亲自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踏入长乐宫,宫人们手捧各式礼盒,声势浩大,门口的侍卫拦也不是,迎也不是,只能匆匆入内通传。
春桃听闻消息,慌慌张张地跑进膳房,声音都带着颤:“小主,刘贵妃来了,带着好多宫人,看那架势,怕是来者不善啊!”
沈知微正站在灶台边熬着小米藜麦粥,灶火温吞,粥香清淡绵长,她抬手擦了擦沾在指尖的面粉,神色依旧镇定:“怕什么,她来便来,咱们守着宫规,不卑不亢便是,她总不能平白无故挑出错处。”
说罢,沈知微简单整理了一下素色的锦裙,未带过多珠翠,只挽了个简约的流云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缓步走出膳房迎上刘贵妃。见了身着艳红织金锦裙、珠翠环绕的刘贵妃,沈知微依着宫规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臣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大驾光临,臣妾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刘贵妃抬眼倨傲地扫过沈知微,又目光挑剔地打量着长乐宫的正殿陈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沈嫔如今可是咱们后宫的大红人,陛下亲自下旨晋位,长乐宫也从偏殿换成了正殿,这般风光,本宫若是不来道贺,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了。”
她说着,不等沈知微相请,便径直抬脚走入正殿,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身后的宫人连忙奉上备好的茶水。刘贵妃端着玉瓷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杯沿,似是随意问道:“听闻沈嫔晋位之后,便闭门谢客,连御膳房送来的珍馐美味都瞧不上,日日只吃些粗茶淡饭,莫不是得了陛下的荣宠,便敢在后宫摆架子,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了?”
这话明着是询问,实则是故意挑事,想将“恃宠而骄”的帽子死死扣在沈知微头上。殿内的宫人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春桃攥紧了衣角,手心全是汗,替沈知微捏了一把汗。
沈知微垂眸立在一旁,语气平和,字字句句皆守着规矩:“娘娘说笑了,臣妾并非摆架子,只是自入冷宫后身子便孱弱,粗茶淡饭更合脾胃,御膳房的珍馐虽好,却怕消受不起。至于闭门谢客,实在是近来内务府送陈设、御膳房备食材,琐事繁多,怕招待不周慢待了各位姐妹,并非有意疏远。”
“哦?是吗?”刘贵妃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凌厉,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浓浓的威压,“可本宫却听闻,沈嫔仗着陛下的宠爱,随意支使内务府的人,还让御膳房日日给你送最新鲜的食材,后宫妃嫔众多,偏就你特殊,沈嫔这架子,怕是摆得不小啊。”
沈知微抬眸,目光清澈,不慌不忙地回应:“娘娘明鉴,内务府送陈设、御膳房供食材,皆是依着嫔位份例行事,有内务府的记录可查,臣妾从未逾矩支使任何人,也从未要求过特殊对待。陛下的眷顾,是臣妾三生有幸,臣妾唯有更加安分守己,守着膳房煮些合陛下口味的吃食,方能不负陛下厚爱,岂敢恃宠而骄,坏了宫规?”
她顿了顿,又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谦逊:“臣妾入宫时日尚浅,不懂后宫诸多规矩,若有做得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指点,臣妾定当虚心改正。”
更何况,长乐宫外还有帝王特意派来的侍卫,若是闹得太过难看,传到萧承煜耳中,反倒会落得个“恃强凌弱、刁难低位妃嫔”的名声,得不偿失。刘贵妃心中憋着一股火,却只能强压下去,冷哼一声,站起身:“但愿沈嫔所言属实,莫要让本宫抓到把柄。后宫之中,最忌恃宠而骄、忘乎所以,唯有安分守己,方能长久立足。”
说罢,她拂袖示意宫人,连带来的贺礼都未留下,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乐宫,临走前,身边的贴身宫女翠儿还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眼中满是威胁。
待刘贵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春桃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小主,您方才可太镇定了!奴婢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刘贵妃那般咄咄逼人,您竟一点都不慌,还说得她无从反驳。”
沈知微淡淡一笑,转身走回膳房,看着灶台上熬得绵稠的小米藜麦粥,盛出一碗递给春桃:“她本就是故意来找茬的,若是我慌了手脚,失了规矩,反倒遂了她的意。守着宫规,不卑不亢,她便挑不出半分错处。”
果然,不过三日,后宫之中便开始流传起各种闲话。有人说沈知微出身低微,不过是个会煮食的厨娘,不配位居嫔位,占着长乐宫正殿;有人说她用旁门左道的手段迷惑帝王,才得了这般荣宠;甚至还有人编造谣言,说她在冷宫里便不安分,刻意煮食引帝王注意,心机深沉。这些闲话不知从何而起,却像长了翅膀一般,在后宫的宫嫔、宫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连一些原本想与沈知微交好的低位妃嫔,也纷纷避之不及,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
春桃去御膳房取食材时,听闻了这些闲话,气得哭红了眼,跑回长乐宫便红着眼眶道:“小主,那些人太过分了!凭空捏造闲话诋毁您,把您说得那般不堪,奴婢去跟她们理论,让她们闭嘴!”
沈知微正低头切着鲜笋,动作娴熟,听了春桃的话,抬手按住她,语气依旧平静:“不必理会。闲话止于智者,越是争辩,越是说不清,反倒让她们觉得你理亏,传得更凶。咱们只需守着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日久见人心,陛下心中自有明断。”
话虽如此,沈知微心中却也清楚,这些闲话若是一直流传,纵使帝王此刻信任自己,时日久了,也难免会心生芥蒂。当下之计,唯有以静制动,不辩解、不争执,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安分守己,让那些无稽之谈不攻自破。
这日傍晚,萧承煜处理完政务,便径直来了长乐宫,刚踏入殿内,便察觉到了殿内沉闷的气氛。春桃眼眶泛红,见了帝王也只是勉强行礼,而沈知微虽依旧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萧承煜走到膳房旁的石桌旁坐下,看着沈知微为他盛来的小米藜麦粥,又看了看她素净的脸庞,轻声道:“近日宫中的那些闲话,朕听说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汤勺微微一顿,垂眸立在一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觉得鼻尖微微发酸。
萧承煜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清淡的米香混着藜麦的软糯,依旧是他熟悉的滋味,他抬眸看向沈知微,墨眸中满是暖意与笃定:“朕信你。你并非那般恃宠而骄、心机深沉之人,自入冷宫,你安分守己,以厨艺慰朕身心,从未向朕讨要过半分荣宠,这些,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朕已让李德全去查那些散播闲话的人,敢在后宫搬弄是非,扰朕的人,定不轻饶。”
他顿了顿,又看着沈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后在后宫,若有人再敢刁难你、诋毁你,不必忍气吞声,也不必刻意退让,只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朕既然晋了你位份,护了你,便不会让你受这般无故的委屈。”
帝王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承诺与宠溺,让沈知微的心头愈发温暖。她深知,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帝王的信任与护佑,是她最坚实的依靠。而她能做的,便是守着本心,以一碗碗温热暖心的吃食,慰帝王操劳的身心,以始终如一的安分守己,回应帝王的这份信任与偏爱。
那日之后,李德全很快便查到了散播闲话的源头,正是刘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翠儿。萧承煜当即下旨,将翠儿杖责二十,贬入浣衣局为奴,杀鸡儆猴。旨意颁下,后宫之中顿时噤若寒蝉,那些散播闲话的人纷纷收敛了心思,再无人敢随意议论沈知微。
刘贵妃得知翠儿被处置,气得在储秀宫摔碎了无数玉瓷,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沈知微。她心里清楚,萧承煜此次的处置,既是为了沈知微,也是在警告她,莫要再随意在后宫兴风作浪。
只是沈知微心中明白,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后宫风浪的间隙。刘贵妃的嫉妒未消,后宫的窥伺仍在,荣宠之下,危机四伏。但她不再是那个初入冷宫、孤立无援的沈答应,她有帝王的信任,有春桃的相伴,更有一手精湛的厨艺作为立身之本。
往后的路,纵使依旧坎坷,她也会手握锅铲,心怀智慧,以膳为盾,以柔克刚,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守住自己,守住这方膳房的烟火气,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