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渡边走在路上,心情依然十分激动。他觉得脑子有些昏沉沉的,好像吃醉酒一般。
“怎么样?大村龙吉。我仿佛刚从敌人的本部参观回来似的!”
渡边望着龙吉,意味深长地说。
“真是不一样啊!”
龙吉仍旧在重复着他说过的这句话。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渡边说“敌人的本部”几个宇,原来以为会象子弹一般射出去,从龙吉那里得到反响!然而,却毫无反应。他觉得龙吉已经懂这个意思,所以就没再吭声。
从一层一层的街道往下走,每一层街道都看得一清二楚,它们和山上各自不同。当来到工厂前面时,这才松了一口气,觉得唯有在这里,才能用憨直的语言尽情大声疾呼,手脚才能得到自由舒展。
“啊,大村先生!”
学徒工庄司跑到龙吉面前,猛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
“井上被……被毁掉啦!”
他的喉咙硬塞住,用手指着今天试车的铣床前面那块空地。空地上铺着四五尺见方的新砂子。渡边站在那儿呆若木鸡一般,说:
“怎么回事?”
“从那儿——”
这回庄司用手指向架着主轴上的铁梁。
“他上去修皮带被毁掉了!”
起初,井上的脚被夹住,突然咯吱一声,下面干活儿的人吃惊地抬头一看,井上的身子在皮带和传动轮中间被搅得稀烂,象撕裂的破布一样在打转。眨眼间,井上大腿以上的半截身子从上面倒栽葱掉下来,变成了一堆紫黑色的肉块。——看到眼前的这种情况,人们吓呆了,一动也不动。在井上的身子落地的刹那间,还微微动弹了几下。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听不清楚。后来就象死鸡一样扭过头去。
大家忘记关掉机器。
皮带上不时往下滴着血,仍在冷酷无情地叭哒、叭哒……旋转着。这时,机器才被人们关掉。后来,用临时做的担架,才好歹把井上送进医院。——托起井上将冷的身体时,空地的砂子上聚下一摊地图般的血污。触摸到血迹的工人们,紧张得面如白纸。他们用担架抬走井上的身体时,仿佛自己的身子也和井上一样,感到毛骨悚然。
井上被抬走后,用铁锹铲去地面上的血迹,铺上一层新土。皮带上仍粘着碎肉。
工人们一言不发,平时,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激起洋铁板屋顶的回响。现在,全厂却寂静无声,工人们就好像在深水底下,不声不响地移动着。
现场清理完毕时,大家方才意识到出了事,马上七嘴八舌地大声谈论起来。
龙吉和渡边听到这消息,脸色立刻变得刷白。——社长在电话上说的每个字,如同大字标题一样,浮现在脑海。放下话筒,随即边打麻将边大开玩笑的社长的侧脸,历历在目。工作熟练的井上之所以丧命,是因为他赶到失火现场给社长家帮忙,通夜没有睡觉的缘故!
渡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厉了。
“怎么样?大村龙吉。”
他和平常一样,是指名道姓地叫龙吉。
龙吉感到自己所面对的现实一下子土崩瓦解了。
山形慢吞吞地走来。
工人在资本家面前,处在什么地位?——处在井上的地位,渡边说。
所以,工人必须认识到“自己是工人”
老实说,渡边这句话的意思,龙吉今天才开始明白过来。龙吉浑身还在颤抖。
他觉得自己的经历和父亲的死,使他横得了很多事情。然而,再仔细推究,那只不过是一种“我不服输”的心情罢了。他认为,我虽然中途辍学,但自己脑子并不笨,这怎能在阔少面前认输呢!而是因为父亲、母亲和自己的这一家人生活太悲惨了。他深知个中滋味,所以思想上无时不在这样考虑:我要摆脱这个环境,争口气给你们瞧瞧!
所以,岩城大楼的古山,只要一见到龙吉就是满口的“工人!”好像是世界上只有“工人”,而且说“工人”是最可贵的。到底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不理解。而且,这对想尽快地从“工人”行列摆脱出去的龙吉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的。
不仅古山,现在渡边说话也都流露出这样的口气——身为工人是最值得自豪的。
龙吉的求知欲非常强烈,他很喜欢到知识丰富的古山那里去玩,古山一提起“工人”来,他就默不作声。在房租问题上,他是强打精神出席的。他以为这么一点房钱,自己还是有办法交得出来的。
——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他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了。“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浑身沾满机油、弯着腰劳动的世界,一个是站在剥削地位,有大客厅和书房的世界!……”
渡边有个习惯,遇事感情越激动,说话时就越一字一句地放慢。——这句话,使龙吉想起刚才看到的大客厅和书房。
当井上血肉棋糊地掉下来,象死鸡一样扭着脖子的时候,社长却拿自己的“火灾”和工人的“性命”来计较得失,一面打着麻将,一面若无其事地大开玩笑,这绝非作为一个“道德问题”所能解决的。资本家和工人之间,毫无共同之处,本质上是敌我关系。因此,我们必须从这一点去看问题。——渡边这么一说,龙吉才恍然大悟。
“真可怕呀!”
龙吉忽地感到惊恐不安,忙着向自己的左右看了一下。“真可怕呀!”
山形急促地揉着鼻子下边,意味深长地望着龙吉。随后,又望着渡边说道:“如果我们把井上事件看成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无动于衷,那就大错特错啦!”
工人们聚在一处,谈论起井上生前的一些事情。
“自们一起去陪灵吧。”
有人提了一句,大伙异口同声地说:
“这不是外人的事情。走吧!真的!”
“社长嗔怪我们没跑去救火,甚至还叫工长训我们,那若是烧到工人头上呢……”
后面有个人说话了。但他说这番话怯声怯气的,到后来就含糊不清了。
大家突然沉默起来。
龙吉偷看渡边一眼——他觉得自己是了解情况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讲出来。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又失掉了勇气!
这时,只见渡边稍微晃动一下肩膀,说道:
“我和大村龙吉今天到社长家去了,所以情况很了解——”
工人们目睹井上的惨死,情绪异常激动。渡边的这番话,给他们的印象是极其深刻的。渡边说话时,总是在克制自己的激昂的情绪,这样反而更加有力量。龙吉感到他的讲话有一种魅力在吸引着自己,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渡边。
渡边说完,大家半天没有作声。
冶炼车间的老师傅叹息了一声。
“唉,井上太可怜啦!死不膜目啊!”
“他被机器绞住的前不久,还谈救火的事情呢。井上说,社长还大大表扬了他一番呢!”
“是么,这可吃不消!”
有人捂着脸说。
“今天早上,不是有人还袒护老板说,灾难临头不分彼此嘛。”
渡边膘了一眼就要提升工长的福原。
“算啦,再怎么说,这也不是局外人的事情!”
“可不是么。”
“井上有老婆吗?”
一个上了岁数的车工,自己深有感触地问道。
“老婆孩儿都没有,还算造化”
“没有,也是怪可怜的!”
身后有人气冲冲地顶了一句。’
“该会有妈妈和弟弟、妹妹呀!”
“是呀,太可怜啦!”
“那么到底给多少钱?”
一看,说话的人原来是山形。他两只眼睛东张西望的,急促地揉着鼻子下面。
“就是这个问题!”
两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这种说法,好像是要先听一听旁人的意见怎办。——大家默默无言,似乎都在彼此窥测着对方的心意。
“非得让他多出钱不可!”
感情容易冲动的千叶,颤动着薄薄的嘴唇,高声说。
“井上是为老板赚钱丧的命,就是养活他家一辈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庄司听了顶高兴,乐得他把木底草鞋弄得咯哒咯哒直响。他巴不得发生一些特殊事件。
“能多出钱吗?”
“不是能不能多出钱的问题,而是要让他多出钱的。工人也好,劳动者也好,这是一条人命啊,人命!”
千叶一口气说完。
山形在后面说:
“不然,咱们怎能安心工作呢?对吧!”
“是呀!”
千叶觉得这正中下怀,于是在一旁帮腔说。
“如果这次事件给日后造成一个坏的先例,那问题就严重了。,咱们非坚持不可!”
治炼车间的老师傅,他从自己的肩膀一直看到胳膊,说:“真的,我那活儿也够险的!”
龙吉发现他们中间充满这样一种思想,用渡边那句费解的话说:这就是“工人的觉悟”。他并没认为这就是觉悟。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其所以使大家有这样一个觉悟,正是由于他们处于工人的地位。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
话虽如此,但渡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车间里开始昏暗起来。把好端端的一个人象绞肉一样给嚼碎的皮带,在薄暗中凝视着下面,而罩着帆布的车床、刨床和钻床,在地面上好像吓得蜷缩着身体,憋住一口气似的。
“今后一个人也不能再出事儿。走,咱们到井上家去”
龙吉决定跟随着渡边、山形和怒气未消的庄司等人到井上家去。
他忽然记起昨晚散会后,约好雄头工厂的藤子到市郊的电影院去看大河内传次郎演的电影。可是,他以为即使得罪了她,也是无可奈何的。——这和往常的龙吉可大不一样了。他想:今天回家,一定先把种种事情告诉给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