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井上家离龙吉父亲生前开的粗点心铺很近。虽然同是在手宫街,但自从龙吉搬走以后,他一次也不曾来过这里。所以,当他路过这条街道时,不由地唤起他自己已经忘却了的记忆。——招牌上的字形,路口上带着“伤痕”和泥巴的邮筒,堆积着木料的空场,一条条小巷和那昏暗的景象等等,都闪现在眼前。这一切对他都有活生生的意义。龙吉回忆起来那一日天刚破晓,只见一片雾气飘浮在空中的寒冷的清早,他跟在父亲的担架后面,从这条街走过的情景。——方才井上的担架也是在这条街上抬过去的。他总觉得吱咯吱咯响的担架声,仍在这一带回荡着。在离井上家不远的地方,山形也严肃起来,变得沉默寡言了。
本来要绕三个弯子才能来到井上家,可是一进阴暗的小巷,就迎面扑来灵前的香火味儿,再闻不见平日阴沟里发散出来的臭气了。
左邻右舍的老妈妈们打着布带,赤露出粗胳膊,忙忙叨叨地在井上家出来进去,把小巷里铺着的木板踏得咯哒咯哒响。井上家的电灯比往常亮多了;门全都敞开来,从门口就看到佛龛前上供的苹果和点心。屋子里挤满厂子里的人。
井上的母亲五十多岁,矮个儿,稀薄的头发,看去已经年老体衰。不知为啥,她讲话老是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的。——原来眼睛哭红,肿了起来。山形弯腰施了一礼,说了几句哀悼的话。不料想他说的是那样得体、老练。
母亲看见山形身后的渡边,手里握着油污的便帽站在那里,忽地嚎啕大哭起来。
“真难怪您伤心!真是难怪啊!”
山形理解她的心情,于是就解劝老人家。
“他是个孝子呀!”
井上的母亲说起儿子提工资快,厂长对他的评价好,等等。过去,渡边和山形跟井上的感情并不很好。只要是与工厂有关的,不管遇到什么不合理的事情,井上从来不讲一句话,而是拼命干。在发生火警时,跑去救火的人中,他是最卖力气的。
“多亏各位帮忙!方才伊势田先生给送来了三十元香钱。”
井上母亲谈起话来,常常显得六神无主,颠三倒四的。帮忙的人在厨房里,有时她也跑进去,其实没有啥事,回到屋中又象在寻觅什么似的,茫然地向四周张望。不论谁招呼她,总是呆呆地发愣。
“啥事?”
一看不对头,她就象受了惊吓一样站起来。龙吉回忆起父亲被抬回家时,自己的母亲也和她一样。
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看见来了这许多人,乐得她蹦蹦跳跳的。
“大哥哥呢?”
渡边问她。
“那、那。”
她用手指着佛龛说。
“怎么啦?”
“觉觉。”
这时,六岁模样的男孩儿在一旁说:
“撒谎!”
他说大哥哥死了,但是跟妹妹说觉觉同样是无动于衷的。这个男孩儿是最讨井上喜爱的小弟弟。井上曾说过,“无论如何,我也不叫他当工人。”
“死了吗?”
“嗯,死了才睡下的。”
“是么,是死了才睡下的吗?什么时候起来?”
男孩儿沉默一会,说:“不知道。”这时女孩儿跟渡边亲热地说:
“妈妈说,大哥哥没脚脚——”
妈妈一听,说:
“瞧,这孩子在说些什么呀!”
她猛地拽了一下女孩儿的衣袖。
龙吉一看,山形在悄悄地擦着眼泪呢,——他性情急躁,可是有时还嬉皮笑脸地跟人说下流话,这反而使人感到和他的为人一十分相称。山形觉得龙吉已发现他在抹眼泪,于是便和平常一样急促地揉起鼻子来了。
井上家里很象他这个人,收拾得千净利落。炉旁的钥匙和小工具都是完整的一套,好像是他利用厂子里的工作空暇时间做的。——井上母亲不厌其详地一个一个讲给渡边他们听。渡边等人临走时,井上母亲又突然慌张起来。然后,象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是这样——”
渡边一面穿起肥大的鞋子,一面回过头去。
“我们收到三十元香钱,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才好……是这样……”
说到这里踌躇了一会儿。——“往后家里剩下的全是这样小的——反正他都是给厂子里干活儿才出这个事儿……是这样,本来不知道能给多少钱!我是怕…””
井上母亲说得结结巴巴,拖泥带水的。接着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三十元是一大笔钱,这个恩德,我永远也忘不了!”
——果然不出所料!渡边心里想。
“事情是这样——”
渡边说。
“公司毕竟是公司,不管你怎样为它效劳,一旦不顶用了,是连理也不理你的。我们这些人也很难说,保不住会和井上君一样的。我们都有父母和儿女,一想到将来,总觉得非让他们多拿出一些钱来不可……”
井上母亲半张着嘴,突然直勾勾地望着渡边的胖脸,说:
“那就拜托您了了……”
厂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赶来。并上母亲又把对渡边等人说的这番话,重复地讲给他们听。
在小巷里走路,不踏稳阴沟上的木板,暗处的污水就要溅到身上。——山形“哎哟!”一声,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腮颊。
从到井上家,龙吉一言未发。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老是平静不下来。他们走出小巷,冰冷而干燥的夜风,忽地从脚下吹上来。
龙吉一面走,一面将自己父亲的事,和家里过去的情况都讲给渡边听了。这类事情,龙吉很少跟外人谈。正在谈着的时候,父亲穿着草鞋站在学校门口的样子,父亲一声不响地背着面包匣子回去的心情,又活生生地浮现在脑海中。走在渡边另一侧的山形,马上转到龙吉身旁,“嗯、嗯”不住地听他讲。
“一点不错!”
渡边象打句点一般地说。
“我以为工人在这个世界上,要么象大村龙吉的父亲,最后自己毁掉,要么象井上安三一样,为了那些家伙遭到杀身之祸……再不就是……”
渡边溜了山形一眼,说:
“再不就是为彻底改变和自己一样的所有工人们的生活,而豁出性命去干。——我以为只有这三条路。”
“管它哪一条……”——山形又用他平常那种逗趣的口吻说了一句,但立即闭上了嘴。
“是呀,只有这三条路。”
渡边一面走,一面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停下来又踢出去,一连踢了三脚。最后一脚,石子向侧面飞去,落在流经道路中间的小河里。三个人一声不响,但心里都很激动。
“喂!”
迎面走来两三个学生,突然喊了一声。
“大村君!”
其中一个人亲昵地说。原来是商专的学生。
龙吉的肩膀好像被人突然一把扭住,他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那人是他在商业学校时的同学。他大概是今年考入商专的,制服和钮扣还新着呢。
龙吉立刻涨红了脸。当他记起来的时候,本能地把自己的身子隐藏在山形的背后。
“我还住在那个老地方。你一定来玩啊。我还有事跟你商量哪。”
对方的腋下夹着装满了书的帆布手提包,他往上提了提,看去是那祥和蔼可亲。
龙吉胡乱地说了几句。后来问道:
“学校怎样?”
“学校?——无聊极了!”
他冷淡地说。
“……?”.
可是他说的这句话,龙吉觉得是一句反话,没有作声。——突然,对他们产生一种强烈的憎恶感。
“改天我去找你好啦……”
这个同学叫佐佐木,直到龙吉突然辍学之前,他俩非常要好。可是,龙吉想到自己家是在岩城大楼卖糖块、洋画和卖弹子的“粗点心铺”,所以连忙说:
“不,我去找你吧。”
和他们分手以后,渡边说:“唔,原来大村龙吉还有这样的同学……”
只因遇到佐佐木等人,所以龙吉思想上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混乱。他中途停止学习时,学校里有一位商科大学毕业的年轻教师,正在讲授福田德三的《国民经济讲话》。不知为什么,他只对经济学感兴趣,而对其他课程几乎都不喜欢。但商专的经济学课时最多,而且还有一位写过《囚禁中的经济学》的著名学者大西猪之介。龙吉想,佐佐木等人真幸福啊。佐佐木的经济学也学得很好。
过一会儿,他却又说:
“他们算得了什么!”
他说的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还不是啃老家儿!”
龙吉认为:正如渡边所说,“我们”要走我们的路。然而,在他的这种想法后面,心情上反而感到很沉重,自己觉得不如他们。后来,他不再说话了。
在回家的路上,渡边和山形是同一个方向,到了分手的地方时,渡边说:
“大村龙吉,跟我们再走一段路吧?”
那里是小樽市的工人街和非工人街的交界处,是一条从开凿的山豁口往上斜过去的路。这时,小孩们手拿木棒还在那里跑着玩呢。工地上的工人和身穿号坎儿衣服的日工,脑袋耷拉在胸前,两手交叉在怀里,正弓着背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乱纷纷的。
走到中途,渡边停下脚步,指着从那里拐进去的小巷,说道:
“右边的二层楼就是工会!——就是敞着玻璃窗子的那个。"
工会?
龙吉只听人家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噢!”
龙吉说着,不由得向四外张望了一下。他想,说不定会被警察给盯上的。
“从前面走过去好吗?”
“这?”
龙吉含含糊糊地说着在看庄司。庄司每次说话,总要颤动几下他那非常滑稽的薄嘴唇。龙吉想起今早上因失火的事,庄司说话触到了他的痛处。因此,他说:
“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走过去得啦……”
老山默默地看着龙吉。
那是极普通的房子,这有点出乎龙吉的预料。楼下的进门处是一块比较阴暗,但还算宽敞的空地。许多的鞋子、胶底袜和草鞋乱丢在地面上。在破旧的纸槅扇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各种画,有的象赤面鬼的一只弯弯的胳膊,有的象工厂里的铁锤和齿轮。从半开着的纸槅扇那里,可以看到一个面黄肌瘦,长头发的男人,叉开腿站在半截煤油桶做的火盆前一面取暖,一面大声说话。他一只手往后拢着垂在额前的头发,一面高谈阔论。因为隔着玻璃门,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二楼上点着明亮的电灯,和楼下一比很不相称。那里好像有许多人在集会,从敞开的窗子里一股脑儿地传出来各种说话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那个工会里的人不断用手往后拢着垂在额前的头发。这给龙吉留下很深的印象。再一点,他们的气色都很难看。他下意识地这样想:工会的人要么象岩城大楼的立石那样是个身强力壮的人,要么象山形那样的人,都是令人望而生畏,' ‘勇不可当”(他懂得这个词)的人物。
龙吉一提起这件事,渡边抿着嘴嘿嘿地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