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镜子里的陌生人
台风“杜鹃”像是一个喝醉的巨人，踉跄着离开了黑礁岛，留下了一地狼藉和满目疮痍。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明媚，照在陈默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纤毫毕现。
屋里的气味很难闻，混合着发霉的木头味、翻涌进来的海腥味，还有那股从墙角渗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陈默机械地清理着屋内的积水和杂物，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关节里灌满了铁锈。
他的目光空洞，像是蒙着一层灰雾，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是凭着某种求生的本能，在这片废墟中进行着无意义的清理。
当他收拾到浴室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半掩着，透出一股阴冷的湿气。那面挂在墙上的旧镜子，竟然奇迹般地没有破碎。
只是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水渍，像是一层浑浊的薄膜，将现实与虚幻隔绝开来，仿佛那后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陈默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拿起一块抹布，沾了点桶里浑浊的雨水，开始擦拭镜面。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是一行行无声的泪。
“滋啦——滋啦——”
抹布摩擦玻璃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在刮擦着他的神经。
随着水渍被一点点擦去，镜子里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像是从深海中浮出的幽灵。
陈默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手臂悬在半空，僵硬得像块石头。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消瘦得有些脱相，颧骨高高耸起，像两座突兀的山峰，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爬满了红色的蛛网。
乱糟糟的胡须像是一丛荒草，覆盖了大半张脸，头发油腻地纠结在一起，像是一堆枯死的海藻，在微风中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起初，陈默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在看一张别人的照片，或者是在欣赏一幅并不讨喜的肖像画。
他甚至冷静地在心里评价：这人看起来真狼狈，像个野人。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镜子里的“野人”也跟着眨了眨眼，动作迟缓而诡异。
这种疏离感让陈默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仿佛他和镜中人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触碰到镜中那双眼睛时，一种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皮。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眼神呆滞、空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死物。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粗糙的胡茬。
镜子里的“怪物”也伸出手，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仿佛是在模仿，又仿佛是在嘲弄。
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疏离感瞬间涌上心头，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陈默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一丝属于“陈默”的影子。但他失败了。
“你是谁？”
陈默对着镜子，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
镜子里的“怪物”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恐慌开始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在心底蔓延。
他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自己正常说话的声音了。他的声带像是生了锈的琴弦，发出的声音干涩、扭曲，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类。
“说话……”他对自己说，声音颤抖，“说点什么……证明你还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像是在对着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打招呼。
“你好……”他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肌肉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抽搐，“我叫陈默……”
镜子里的“怪物”也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我是陈默……我是陈默……”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通过这种机械的重复来加固即将崩塌的认知。
“今天天气不错……风停了……雨也停了……我要去修屋顶了……我要去检查菜地了……我要去修机器了……我很好……我没事……我很好……”
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词汇像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音节，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他的表情也随之变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哀求。
他像是一个拙劣的演员，在对着空气表演着一场独角戏。
“你听到了吗？我是陈默！我是陈默！我是这里的主人！”
他对着镜子大吼，唾沫星子飞溅，双手死死地抓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镜子里的“怪物”也在大吼，面目狰狞，眼神狂乱。
突然，陈默停住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歇斯底里的“怪物”，看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悲哀，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慢慢地松开手，身体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满是积水的地板上。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衣裤，寒意刺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依旧站在那里的“怪物”，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你是谁？”他再次问道，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青烟。
这一次，镜子里的“怪物”没有动，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陈默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那个曾经的陈默，那个有着清晰记忆和情感的陈默，已经死在了那个台风夜，死在了那场疯狂的幻听里。
而现在活着的，只有这个镜子里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