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股东大会的伏笔

苏氏集团总部顶层的环形会议室，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深色胡桃木长桌边坐满了人，多是头发花白或神情精明的中年男女——苏氏的元老和重要股东。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咖啡和一种心照不宣的观望气息。
苏晚坐在长桌一端，父亲生前的位置。她今天穿了套剪裁极佳的炭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简约的白色丝质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柔和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不失柔美，依旧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苏大小姐”，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顾辰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藏蓝色定制西装，姿态从容自信。他是今天的临时会议主持。
会议议程过半，讨论了几项常规业务后，顾辰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向核心。
“各位董事、股东，”他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说服力，“苏老先生骤然离世，是集团的巨大损失。眼下遗嘱即将公布，过渡期内，集团决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至关重要。晚晚作为主要继承人，情深悲痛，需要时间休整，恐怕难以立刻承担如此繁重的管理职责。”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充满“体谅”：“考虑到这一点，我提议，在遗嘱正式执行、晚晚适应之前，由我暂时受托，统一代管她名下即将继承的股份投票权及部分重大事务决策权，以确保集团运营平稳，不受干扰。这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晚晚的利益，避免她因不熟悉业务而做出不慎决定。”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原本就与顾辰走动密切的股东微微点头。更多人在观望，目光在顾辰和一直沉默的苏晚之间逡巡。
顾辰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丈夫对妻子的呵护”。一旦通过，在遗嘱生效后的关键期，苏晚将彻底被架空。
苏晚一直垂着眼，看着面前摊开的空白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直到顾辰说完，所有目光聚焦过来，她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似乎强忍着情绪，声音轻柔却清晰：“顾辰，谢谢你的……考虑。”
顾辰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而，苏晚下一句话，让那弧度瞬间凝固。
“但是，”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在座的股东，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爸爸从小教导我，属于自己的责任，不能假手他人。苏氏是爸爸一生的心血，我是他的女儿，有些事，我必须学着面对。”
她拿起手边一份文件，那是陆沉舟为她提前准备好的、关于最近三个季度集团各事业部详细业绩的数据分析和行业对比。
“关于顾总刚才提到的‘决策稳定性’，我想提请各位关注几组数据。”她翻开文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过去三个季度，集团在地产板块的投资回报率连续低于行业均值，尤其在顾总主导的城西综合体项目上，预算超支百分之三十五，预售情况却不及预期百分之五十。而在顾总建议放缓的新能源赛道，我们主要的竞争对手在这段时间的市场份额增长了百分之十二。”
她每报出一个数据，就有一两位股东的神色变得专注甚至凝重。这些数据并非机密，但如此清晰、精准、对比鲜明地被这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当众指出，效果截然不同。
“我不是质疑顾总的能力，”苏晚适时地看向顾辰，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抱歉”，“只是觉得，在所谓的‘过渡期’，我们也许更应该关注的不是由谁来‘代管’权力，而是如何复盘问题，调整策略。爸爸如果还在，也不会希望看到集团因为‘稳定’而错失纠正方向的机会，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有力，“让本该属于我的责任和学习过程，被轻易取代。”
她将文件轻轻推回桌面，再次看向众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恳切：“我知道我经验不足，但我会尽快学习。在遗嘱生效前，我恳请各位叔叔伯伯，能给我一个参与和了解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把我排除在外。我相信，在各位的指导和帮助下，我可以慢慢承担起来。”
一番话，柔中带刚。先以数据展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再以父亲教诲和恳切学习姿态打动元老，最后明确拒绝被“代管”，将议题从“顾辰是否该代管”巧妙扭转成了“苏晚该如何学习参与”。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几个老股东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位跟了苏父几十年的陈董，看着苏晚，缓缓点了点头。
顾辰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苏晚会来这一手，更没想到她居然能拿出这样有针对性的数据。他强压下惊怒，试图挽回：“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太累……”
“我不怕累。”苏晚打断他，目光直直看向他，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样子，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爸爸走了，我很累，也很难过。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躲起来。顾辰，你会帮我的，对吗？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堵死了他所有以“为她好”为名的剥夺权力的企图。
顾辰放在桌下的手捏紧了拳头，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支持的笑容：“当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帮你。”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苏晚的提议未被正式表决，但顾辰的代管方案，也再无人提起。
股东们陆续离开。苏晚收拾东西，能感觉到身后顾辰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
就在门边，她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似乎刚进来的陆沉舟。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沉舟的眼神很深，不再是纯粹的冷静审视，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惊讶，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激赏？
苏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与他擦肩而过，走向电梯。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不再似往日那般轻软无力。
陆沉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会议室里脸色阴沉的顾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看来，他这位委托人，远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也……更危险。
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