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死后的世界
苏晚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哭声是从左边传来的。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旁边有人扶着她,说着什么,但苏晚听不太清,那些字像被风吹散的纸片,飘过来一两片,又飘走了。
她认出那个女人。
是她妈妈。
苏晚想走过去,但她的腿不太听使唤。不是疼,也不是麻,而是像踩在很软的棉花上,每一步都使不上劲。她扶着墙——她以为自己扶住了,但手指穿过去了,没有触感,没有阻力,就像伸手去抓一把空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形状是对的,指甲也还在。但颜色不太对,像褪了色的照片,蒙着一层灰白的光。她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模模糊糊,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
苏晚愣了几秒。
然后她看见了病床。
床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上还留着一个人形凹陷。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已经关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输液架还立在那里,塑料袋里的液体还剩一半,管子垂下来,针头被拔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团沾着碘伏的棉球。
那是她的床。
苏晚的记忆慢慢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住进这间病房那天,窗外有只麻雀停在空调外机上,她跟妈妈说:“妈,你看,鸟。”妈妈正在给她削苹果,头都没抬,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记得隔壁床的老太太半夜咳得厉害,她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像一条河,从灯管旁边出发,一直蜿蜒到墙角。她想,如果自己也是那条裂缝就好了,不用动,不用疼,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她记得主治医生把妈妈叫出去谈话,门没关严,她听见“三个月”这个词。她想,三个月,那还能过一个春天。她最喜欢春天了,桃花开的时候,小区楼下的那棵桃树会落一地的花瓣,小月亮踩在上面跳来跳去,说“妈妈你看,粉色的雪”。
她记得最后一次闭上眼睛。不对,不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闭上眼睛她都以为还会再睁开,所以那一次也没什么特别。没有白光,没有走马灯,没有谁在喊她的名字。就只是——黑了一下,然后就站在这里了。
像有人把电源拔了,又插上,但插错了插座。
“苏晚——”
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妈妈的声音,是另一个方向。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头跟护士说话。他说的是:“苏晚的家属签了吗?”
护士说:“签了,刚签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沉。
苏晚看见一个男人从电梯方向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哭,但比哭了还难看。
陈叙。
她的丈夫。
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苏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苏晚站在他们旁边,一臂的距离。
她想伸手摸一摸陈叙的头发。他今天没有用发胶,额前有一缕头发翘起来,像他大学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他骑自行车载她去食堂,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她说你能不能梳一下,他说反正也没人看我,她说我看了呀。
她的手悬在陈叙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没有放下去。
不是不想,是她突然意识到,放了也没用。穿过去了,什么都摸不到。就像之前扶墙一样,手指会从他发丝间滑过去,他不会感觉到,她也不会感觉到。
这比什么都残忍。
以前她生病的时候,至少还能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她化疗恶心吃不下饭的时候,他就握着她的手,说“再吃一口,就一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用力,能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哭。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苏晚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时间好像变得很模糊,不是快也不是慢,而是不存在了。她看着护士推着推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看着保洁阿姨把隔壁床的垃圾收走,看着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色。
后来有人来了,推着带轮子的床。
有人把她的身体搬上去。
那个“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苏晚看着那张床从自己面前推过去,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不像。那只是一具身体,一个容器,一个已经空了的东西。
她是那个被倒出来的水,已经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她跟着那张床走。
穿过走廊,穿过走廊尽头的门,穿过一段很长的、没有窗户的通道。推床的人不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弹跳。她跟在后面。
到了。
她看着那个“自己”被推进一个金属的柜子一样的东西里。有人按了什么按钮,门关上了。然后是声音,很大,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哭。她的眼眶没有酸涩的感觉,鼻子没有发堵,胸口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钝痛。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
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久到推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她终于转身,跟着一个推着空床的人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是停车场。
天已经黑了。
苏晚站在停车场的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有人从门诊楼出来,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药。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明天的手术取消了”。
她不知道去哪里。
没有人告诉她死了之后要去哪里。生前没有人说,死后也没有人指引她。没有牛头马面,没有黑白无常,没有一道白光或者一束金光把她接走。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这里,像一个人被丢在了半路上。
她开始走。
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穿过停车场,穿过医院大门,穿过那条她生前走过无数次的路。路边的烧烤摊还在,油烟飘过来,她闻不到味道。水果店的灯还亮着,橘子和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她忽然很想吃一个橘子。
她停下来,站在水果店门口,看着那一堆橘子。
老板娘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
苏晚伸出手,去够离她最近的那个橘子。
手指穿过去了。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穿过去了。
第四次的时候她没有再伸手。她把手缩回来,揣进——她低头看,自己穿着什么?她不太确定了。好像是一件病号服,又好像不是。衣服的颜色也变了,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就是一团说不清的颜色。
她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走了很久。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的腿不会酸,脚不会疼,呼吸不会急促。她就只是走,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不停地走,直到发条转完。
但她的发条好像永远不会转完。
凌晨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是她的家。
那栋楼亮着几盏灯,她数了数,七楼,左边那扇窗户是黑的。那是她的家,她和陈叙和小月亮住的地方。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苏晚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她想上去。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看见空荡荡的家?怕看见小月亮哭着找妈妈?怕看见陈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还是怕看见——他们的生活,其实没有她也过得下去?
她没有上去。
她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