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林栀
苏晚晚上就在公园草坪上睡觉,即使变成了鬼,她也有洁癖,不能任由自己睡在泥地上。
白天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撞她,没有人为她让路。她像一阵风,一片云,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影子。
她去了一些地方。
她去了小月亮的幼儿园。大门锁着,门卫室里的灯是灭的。她穿过铁门,站在操场上。滑梯、秋千、沙坑,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没有人看的画。她想象小月亮在这里跑、在这里跳、在这里喊“妈妈你看我”——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去了陈叙的公司。写字楼太高了,她数不清楼层。她站在大厅里,看人们刷卡进出,看前台的小姑娘对着电脑打哈欠,看外卖小哥拎着一大袋盒饭跑过去。她不知道陈叙在哪一层,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去了医院。她不知道为什么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闻不到,但她记得。她站在急诊室外面,看担架推进推出,看家属在走廊上哭,看医生面无表情地跑过去。她想,几天前她也是这样,躺在里面,家人在外面。
她走了。
她去了很多地方,又好像哪儿都没去。
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她已经分不清了——她走到了市中心。人很多,很多很多人。他们从地铁口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倒出来一样,哗地一下散开,流向不同的方向。苏晚站在人流中间,没有人碰到她。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没有身体之后的那种冷,从里面往外冷,像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但水又不存在。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自己的颜色好像又淡了一些。
她想找一个人少的地方。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家咖啡馆,她生前常去的那家。苏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咖啡馆的门开着,里面飘出咖啡的香气。她闻不到,但她记得那种味道。苦的,带一点酸,加了奶之后会变得很温柔。她以前每次来都点拿铁,林栀点美式,然后嘲笑她“喝咖啡还要加奶,你不如去喝牛奶”。
林栀。
苏晚站在巷口,看着咖啡馆的玻璃门。她忽然想起林栀说过的话。那些她从来不当真的话。
“苏晚,我跟你说,我真的能看见。”
“你看那边——算了,你看不见。”
“有一个老太太,就站在你身后,你别回头啊。”
她每次都说:“林栀你又来了。”
林栀每次都气得跺脚:“我说真的!”
苏晚站在巷口,忽然很想见林栀。
不是因为相信了她的话。是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看见她,那一定是林栀。林栀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苏晚穿过巷子,朝咖啡馆走过去。
她没打算进去。她只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回忆一下活着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林栀。
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她们以前常坐的那一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颜色应该是美式。她低着头看手机,头发散着,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苏晚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想,林栀看起来还好。没有瘦,没有哭,没有黑眼圈。她的生活好像没有因为苏晚的死而改变什么。苏晚想,这样也好。她希望所有人都这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的时候笑。不要因为她死了就停下。
她看了几秒,准备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林栀抬起了头。
隔着玻璃,隔着傍晚的光线,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林栀看向窗外。
看向她。
苏晚停住了。
她看见林栀的眼睛,从涣散到聚焦,从平静到震惊,从震惊到——
苏晚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又像捡到了以为永远丢失的东西。
她们对视了。
不是错觉,不是巧合。林栀确确实实在看她。因为林栀的嘴张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因为林栀的眼睛红了,因为林栀的手在发抖,因为林栀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苏晚站在窗外,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栀绕过桌子,绕过旁边的客人,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出来。
她站在苏晚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
苏晚看着她。她看着苏晚。
街上的行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一眼。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女人站在咖啡馆门口发呆。
林栀的嘴唇在抖。
“苏晚。”她说。
声音很小,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苏晚想说话,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发出声音,不知道鬼魂会不会说话,不知道开口之后是会有声音出来,还是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林栀好像听见了什么。因为她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近到苏晚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你怎么在这儿?”林栀问。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她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要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为什么不去天上不去地下不去任何一个应该去的地方,偏偏站在这里,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站在一个活着的人面前。
林栀没有等她回答。
她伸出手,朝苏晚的手臂伸过来。
苏晚下意识想躲。她怕林栀的手穿过去,怕林栀什么都摸不到,怕那一刻的尴尬和残忍。但林栀的手没有穿过去——也没有碰到。她的手指悬在苏晚手臂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像在试探一壶水的温度。
“凉的。”林栀说,“你是凉的。”
苏晚想笑。她当然凉的。她连身体都没有了。
林栀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有知觉。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你在这里多久了?”
苏晚比了个手势。四。她不确定自己死了几天,但大概是四天。
“四天?”林栀的声音又抖了,“你在外面晃了四天?”
苏晚点头。
林栀闭上眼睛,用力地闭,眉头皱在一起,像在忍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外面哭。
“跟我走。”她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晚没动。
林栀看着她:“你现在是魂魄,你知道吧?你在外面待太久会散的。人太多的地方阳气重,会伤你。你跟我回家,我那儿安全。”
苏晚还是没动。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怎么能看见我,比如你说的“散了”是什么意思,比如我还能待多久,比如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小月亮。
但她问不出来。
林栀好像看懂了。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先跟我回去,我慢慢跟你说。行吗?”
苏晚看着她。
林栀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和她说话的语气不一样。她的语气是硬的,但她的眼睛是软的。那种软苏晚见过很多次——她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林栀端着粥碗坐在床边,嘴里说“你多少吃点,别矫情”,眼睛里的东西和嘴里的东西完全是两个意思。
苏晚点了头。
林栀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的位置,确认她跟上了。
“别离我太远。”林栀说,“走散了我不一定能找到你。你知道的,街上不止你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
不止她一个?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巷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眯着眼睛看她。
苏晚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林栀。
她不知道林栀说的“不止你一个”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了一把碎金子。苏晚走在林栀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她的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
这是她死后第一次不是一个人。
虽然她也不太确定,“一个人”这个词对她来说,还剩多少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