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秋千上的男孩
第二天白天,苏晚没有出门。
她坐在林栀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昏黄。她没有睡着,也不需要睡着。她只是待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林栀白天去上班了,出门前在茶几上放了一杯水,又拿走了。反复了两次,最后什么也没放。
“我忘了。”她说,然后走了。
苏晚一个人待在屋里。她试过站起来走动,试过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试过去翻林栀书架上的书——手指穿过去了,书页没有动。她把手收回来,坐回沙发。
时间过得很慢。不是慢,是没有意义。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上厕所,不需要看手机打发时间。她只需要存在。
天黑的时候,林栀回来了。她买了两个包子,站在厨房里吃。吃完洗了手,走到苏晚面前。
“走吧,”她说,“带你去看小月亮。”
苏晚站起来。
她们出了门。林栀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苏晚不需要光,她看得见。不是眼睛看得见,是她的魂魄认得路。
她们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幼儿园。
大门锁着。林栀站在围墙外面,苏晚站在她旁边。
“她在哪边?”林栀低声问。
苏晚指了指二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但有一道缝,透出一小条暖黄色的光。
她们绕到那扇窗户的正下方。苏晚抬头看着那道缝隙,她看不见小月亮,但她知道小月亮在里面。她知道小月亮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怀里抱着那只耳朵被咬烂的兔子玩偶。她知道小月亮睡觉不老实,会把被子蹬到脚底下。她知道小月亮怕黑,床头灯要一直亮到天亮。
她想上去。
“别上去。”林栀说,好像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在这儿看就行。”
苏晚没动。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光。
十分钟到了。林栀没有催她。又过了五分钟,林栀轻声说:“走吧。”
苏晚转过身,跟着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晚一直没有说话。林栀也没有。她们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深,尽头是一个小公园。
苏晚停下了。
她看见了秋千。
公园里有三个秋千,并排的。两个是空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第三个上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苏晚走近了几步。秋千上坐着一个男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他的手抓着秋千的铁链,但没有在荡。他只是坐着,低着头,看着地面。
旁边没有大人。
林栀也看见了。她站在苏晚身后,没有说话。
苏晚又走近了一步。
男孩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的方向。不是看着她身边,不是看着她身后,不是穿过她看向别处。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大,很黑,表情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然后他开口了。
“姐姐。”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每一个字都要用力。
“你来了。”
苏晚愣住了。
她死了五天了。五天里,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林栀能看见她,但林栀是特殊的。这个男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你……看得见我?”苏晚问。
男孩歪了一下头,好像在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苏晚蹲下来,让自己和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想了很久。
“小星。”他说。
“小星,你几岁了?”
小星伸出两只手,手指张开,然后弯下去几根。他数了数,又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全部张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也不太确定。
苏晚没有追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问,“你妈妈呢?”
小星看着苏晚,说了一句:“妈妈……睡着了。”
苏晚的心口酸涩,林栀从后面走过来,蹲在苏晚旁边。她看了看小星,又看了看苏晚。
“他能看见你。”林栀说,声音很低,像怕吓到那个男孩,“有些孩子能看见。尤其是……像他这样的。”
苏晚没听懂。“什么样的?”
林栀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小星,小星已经低下头去了,又开始看地面,好像刚才那些话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是不是不太一样?”苏晚问。
林栀点头。“应该是自闭症。你看他的样子,不说话,不看人,重复动作。但他能看见你。也许是因为他不被这个世界完全框住,所以能看见框外面的东西。”
苏晚看着小星。他坐在秋千上,两只手攥着铁链,拇指来回摩挲着铁链上的锈迹。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苏晚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在重复两个字。
“姐姐。姐姐。姐姐。”
不是叫她。是在练习这两个字。像一个学外语的人,反复念一个刚学会的单词。
苏晚在他旁边蹲了很久。林栀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靠着电线杆,没有催她。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秋千轻轻晃了一下。小星忽然抬起头,看着苏晚,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明天……还来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干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她没有犹豫。
“来。”
小星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奶奶从巷子深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走到秋千旁边,拉起小星的手。
“走了,回家了。”
小星站起来,跟着老奶奶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苏晚第一次看见他笑。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波纹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他转过头,跟着老奶奶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明天还要来?”林栀问。
“嗯。”
“他是个活人。”林栀说,“你离活人太近,会伤到你自己。”
“我知道。”
“那你——”
“他没有妈妈了,跟小月亮一样。”苏晚打断了她。
林栀不说话了。
她们站在公园里,秋千还在轻轻晃。一个空的,一个还在动。
她想起小月亮。想起小月亮第一次叫她妈妈的时候,她才一岁多,口齿不清,喊的是“麻麻”。她高兴得哭了,抱着小月亮转圈,转得头晕眼花。
她想再听一次。
哪怕隔着玻璃,哪怕隔着生死。
“走吧,”苏晚说,“回家了。”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苏晚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秋千。
它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