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学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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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熹微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4436 字

第五章:隔着窗户的爱

更新时间:2026-04-21 14:56:51 | 字数:1891 字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轨迹。

白天她在林栀家的沙发上待着。林栀去上班,她就坐在那里,看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不觉得无聊。活着的时候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时间多得用不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傍晚林栀回来,两个人一起出门。先去她家,再去母亲家。两条路,两个地方,每天如此。

苏晚发现自己越来越熟悉这条路了。她知道从林栀家到她家要经过几个路口,知道第三个路口的红绿灯总是比别的慢,知道幼儿园门口那棵银杏树什么时候发芽。她像一个每天准时上班的人,只是她的办公室在窗外。

小月亮还是睡在那张靠窗的床上。

苏晚每天晚上都站在那扇窗户下面,抬头看那道窗帘缝里透出来的光。她看不见小月亮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的猫。

有时候她会听见声音。隔着一层楼和一面墙,声音已经很远了,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那是小月亮在说梦话。她从小就爱说梦话,陈叙录过好几次,放给她听,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妈妈……”

苏晚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疼。是没有身体之后的那种疼,从里面往外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魂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林栀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苏晚。”林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该走了。”

苏晚没有动。

“你明天还能来。”林栀说,“你天天都能来。但你得先把自己留住。你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站到天亮,她也不会知道。”

苏晚知道林栀说的是对的。但她还是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跟着林栀走了。

从幼儿园出来,她们再去母亲家。

母亲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苏晚以前总跟她说换个有电梯的房子,母亲说不换,爬楼梯锻炼身体。生病之后母亲就不说这话了,她开始在苏晚面前小心翼翼地不提“锻炼”“健康”这些词,怕刺激她。

苏晚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电视机的声音关得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把母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穿着一件旧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在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很长,没有断。母亲削苹果的手艺一直很好,苏晚小时候吃苹果从来不削皮,母亲说“不行,有蜡”,然后就坐在那里削,削完递给她,皮是完整的一条。

现在母亲削完了,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她没有吃。

她看着那盘苹果,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放下了。

苏晚看着母亲。母亲的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哭,不笑,不悲伤,不平静。就是一张脸,一张少了一个人的脸。

苏晚想喊她。

妈。

一个字。就一个字。她喊了三十多年了,从会说话喊到现在。以前觉得这个字太普通了,谁都会喊,谁都有妈。现在她站在这栋楼下,仰着头,隔着五层楼的距离,连这一个字都喊不出去。

“走吧。”林栀说。

苏晚没动。

林栀没有再催。她站在苏晚旁边,一起仰着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过了很久,苏晚转过身。

“走吧。”

她们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林栀家楼下的时候,林栀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瘦了。”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前不那样吃苹果。”苏晚说,“她以前削完皮就直接吃了,不会切成块。”母亲以前吃苹果都是整个啃的,啃得很快,三两下就剩一个核。切成小块是苏晚生病之后的事。那时候苏晚吃不了硬的东西,母亲就把苹果切成薄片,再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递给她。

现在母亲还在切。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但没有人吃了。

苏晚跟着林栀上楼,进了门,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哭。鬼魂没有眼泪。但她的魂魄在抖,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林栀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知道苏晚喝不了,但她还是放了。好像放一杯水在那里,苏晚就还是活着的,还是那个会口渴、会端起杯子喝水的人。

“你明天还去吗?”林栀问。

“去。”苏晚说。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林栀没有劝她。她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这样会越来越弱吧?”林栀说,“你每天晚上出去,吹风,走动,离活人那么近。你的魂魄本来就在散,你这样只会散得更快。”

苏晚知道。她感觉到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蜡烛,一直在烧,越烧越短。但她不知道除了烧着,还能怎么办。她不能吹灭自己。她不想吹灭自己。

“我知道。”苏晚说。

“那你还——”

“林栀。”苏晚打断她,“如果我只有这些天了,我想把这些天用在她们身上。”

林栀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灯一盏一盏地灭,声音一点一点地收。苏晚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想着小月亮蜷缩在被窝里的轮廓,想着母亲切成小块的苹果。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

但明天,她还是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