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隔着窗户的爱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轨迹。
白天她在林栀家的沙发上待着。林栀去上班,她就坐在那里,看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不觉得无聊。活着的时候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时间多得用不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傍晚林栀回来,两个人一起出门。先去她家,再去母亲家。两条路,两个地方,每天如此。
苏晚发现自己越来越熟悉这条路了。她知道从林栀家到她家要经过几个路口,知道第三个路口的红绿灯总是比别的慢,知道幼儿园门口那棵银杏树什么时候发芽。她像一个每天准时上班的人,只是她的办公室在窗外。
小月亮还是睡在那张靠窗的床上。
苏晚每天晚上都站在那扇窗户下面,抬头看那道窗帘缝里透出来的光。她看不见小月亮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的猫。
有时候她会听见声音。隔着一层楼和一面墙,声音已经很远了,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那是小月亮在说梦话。她从小就爱说梦话,陈叙录过好几次,放给她听,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妈妈……”
苏晚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疼。是没有身体之后的那种疼,从里面往外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魂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林栀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苏晚。”林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该走了。”
苏晚没有动。
“你明天还能来。”林栀说,“你天天都能来。但你得先把自己留住。你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站到天亮,她也不会知道。”
苏晚知道林栀说的是对的。但她还是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跟着林栀走了。
从幼儿园出来,她们再去母亲家。
母亲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苏晚以前总跟她说换个有电梯的房子,母亲说不换,爬楼梯锻炼身体。生病之后母亲就不说这话了,她开始在苏晚面前小心翼翼地不提“锻炼”“健康”这些词,怕刺激她。
苏晚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电视机的声音关得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把母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穿着一件旧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在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很长,没有断。母亲削苹果的手艺一直很好,苏晚小时候吃苹果从来不削皮,母亲说“不行,有蜡”,然后就坐在那里削,削完递给她,皮是完整的一条。
现在母亲削完了,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她没有吃。
她看着那盘苹果,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放下了。
苏晚看着母亲。母亲的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哭,不笑,不悲伤,不平静。就是一张脸,一张少了一个人的脸。
苏晚想喊她。
妈。
一个字。就一个字。她喊了三十多年了,从会说话喊到现在。以前觉得这个字太普通了,谁都会喊,谁都有妈。现在她站在这栋楼下,仰着头,隔着五层楼的距离,连这一个字都喊不出去。
“走吧。”林栀说。
苏晚没动。
林栀没有再催。她站在苏晚旁边,一起仰着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过了很久,苏晚转过身。
“走吧。”
她们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林栀家楼下的时候,林栀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瘦了。”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前不那样吃苹果。”苏晚说,“她以前削完皮就直接吃了,不会切成块。”母亲以前吃苹果都是整个啃的,啃得很快,三两下就剩一个核。切成小块是苏晚生病之后的事。那时候苏晚吃不了硬的东西,母亲就把苹果切成薄片,再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递给她。
现在母亲还在切。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但没有人吃了。
苏晚跟着林栀上楼,进了门,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哭。鬼魂没有眼泪。但她的魂魄在抖,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林栀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知道苏晚喝不了,但她还是放了。好像放一杯水在那里,苏晚就还是活着的,还是那个会口渴、会端起杯子喝水的人。
“你明天还去吗?”林栀问。
“去。”苏晚说。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林栀没有劝她。她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这样会越来越弱吧?”林栀说,“你每天晚上出去,吹风,走动,离活人那么近。你的魂魄本来就在散,你这样只会散得更快。”
苏晚知道。她感觉到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蜡烛,一直在烧,越烧越短。但她不知道除了烧着,还能怎么办。她不能吹灭自己。她不想吹灭自己。
“我知道。”苏晚说。
“那你还——”
“林栀。”苏晚打断她,“如果我只有这些天了,我想把这些天用在她们身上。”
林栀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灯一盏一盏地灭,声音一点一点地收。苏晚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想着小月亮蜷缩在被窝里的轮廓,想着母亲切成小块的苹果。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
但明天,她还是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