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母亲
早上,林栀没有去上班。
苏晚从地板上醒过来的时候,林栀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写画画的,旁边放着一块比之前那块更小的木头。颜色更深,几乎发黑,表面光滑得像被摸了很久。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找你妈?”林栀头也没抬。
苏晚坐在她对面。虽然她不需要坐,但她觉得坐着说话比较像在“对话”。
“嗯。”
林栀把那块小木头推过来。“拿着。”
苏晚低头看。“这是什么?”
“我奶奶留下来的,比家里那块老的还老。”林栀说,“她说这块东西跟了她大半辈子,能护人,也能护住魂魄。你带着它,白天可以一个人出去。效力比之前那块强,能帮你稳一稳,也能减少你对活人的影响。而且借助它你可以触碰到物品,但不能移动,你不用天天睡在地上了。”
苏晚伸手去碰那块木头。她的手指没有穿过去。指尖碰到木头的表面,有一种微微的凉意,像摸到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石头。
苏晚把木头握在手心。她感觉到重量了,很轻,但确实有。这是她死后第一次真正碰到一样东西。
“看来有用。”林栀说,嘴角动了一下,“但别以为有了它就能乱跑。你还是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靠小月亮太近,不能——”
“我知道。”苏晚把那块木头攥紧,“规矩我都记得。”
林栀看了她几秒,没有再叮嘱。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红绳,帮苏晚把木头穿起来,系了一个结。
“戴在身上,别弄丢了。”
苏晚低头看着挂在胸前的木头。很小,很黑,贴着胸口的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不是暖的,但也不凉。像是木头在替她存着一点什么东西。
“晚上我去接你。”林栀说,“别太晚回来。”
苏晚点头。
她穿过阳台,从六楼落下去。这一次她比之前稳了一些,落地的时候没有那种轻飘飘要散开的感觉。胸口的木头贴着她,像一只手轻轻地扶着她。
白天的小区和她深夜出来时完全不同。有人在楼下晒太阳,有孩子在骑小自行车,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苏晚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看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木头,它还贴在那里,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发着一点凉意。
她往母亲家的方向走。
白天的路她其实不太熟。她以前都是晚上来,跟着林栀,走过那些路灯昏黄的街道。现在太阳在头顶,影子在脚下——不对,她没有影子。但她知道路,她记得每一个转弯。
到了母亲家楼下,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外面仰头看。
她进去了。
单元门是关着的,她直接穿过去了。楼梯是暗的,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五楼,站在母亲家门口。防盗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苏晚穿过去了。
母亲在厨房里。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厨房的方向。灶台上的锅在冒热气,母亲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在切什么。她穿着那件旧的居家服,头发用一个大夹子夹起来,几缕碎发掉在耳边。
苏晚走近了几步,站在厨房门口。
母亲在切黄瓜。刀落下去,一下,一下,很均匀。旁边放着已经切好的西红柿和一小碗打散的鸡蛋。
她在做西红柿炒蛋。苏晚以前最爱吃的那道菜。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比上次在楼下看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肩膀的骨头从衣服里凸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她的动作很慢,不是老了的那种慢,是不用着急的那种慢。没有人等她吃饭,没有人催她快点,她可以慢慢地切,慢慢地炒,慢慢地吃。
锅热了,母亲倒油,放鸡蛋,翻炒,盛出来,再倒油,放西红柿,放糖,放盐,最后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炒。每一个步骤都很熟练,她做了几千遍了。
苏晚坐在餐桌旁边。餐桌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边角有些磨损。她以前坐在这里吃过无数顿饭,早饭、午饭、晚饭,过年过节的大餐,生病之后清淡的流食。她坐的那把椅子还是老位置,靠墙的那把。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一碗黄瓜紫菜蛋花汤。
一个人,三个菜。但苏晚觉得,母亲好像做了两人份。
母亲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苏晚看着她。
母亲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苏晚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穿过去了,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但苏晚觉得,母亲好像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墙,不是在看椅子,是在看她坐着的这个位置,这个以前她坐着的位置。
“妈。”苏晚轻声说。
没有声音。或者有,但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出来了。
母亲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晚就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看她的筷子夹起一块西红柿,看她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看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看她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很普通,普通到苏晚以前从来不会多看一秒。
但现在她每一秒都在看。
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母亲吃饭。活着的时候,她总是很忙,吃完饭要洗碗,洗完碗要哄小月亮,哄完小月亮要加班。她坐在餐桌前的时间越来越短,短到有时候她都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她可以坐在这里,看一整个下午,看母亲吃完这顿饭,洗完碗,擦完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她可以一直看下去。
母亲吃完了。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看着那个空盘子。
她没有站起来收拾。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空盘子。看了很久。
苏晚看着她。
她想叫一声妈。不是那种试探的、轻声的、不确定有没有声音的“妈”。是真真切切的,像以前一样,推开门就喊的“妈”。
但她喊不出来。
她怕自己喊了,母亲听不见。她更怕自己喊了,母亲听见了。
胸口的木头忽然凉了一下。
苏晚低下头,摸了摸那块小小的木头。它还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母亲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盘子和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苏晚听见碗碰碗的声音,瓷器碰瓷器,清脆的,一下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母亲在水槽前洗碗,背对着她。苏晚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肩膀的骨头还是凸出来的,腰微微弯着,手上全是泡沫。
苏晚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洗碗。那时候她矮,厨房的灶台比她高,她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母亲的手。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跟她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晚上想吃什么,说别站在门口,去写作业。
现在她不用踮脚了。她比母亲高了。但母亲看不见她。
水停了。母亲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扫过苏晚站的位置,没有停留。
她走出厨房,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画面一闪,是个电视剧,里面的人在笑。母亲坐在沙发上,把薄毯搭在腿上,看着电视,但眼神是空的。
苏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母亲往右边挪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看见苏晚了,是沙发的弹簧自己动了一下。苏晚知道。但她还是觉得,母亲在给她让位置。
她们并排坐着。母亲在看电视,苏晚在看母亲。
窗外的光慢慢变了颜色,从亮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橘红。电视剧放完了一集,又开始放下一集。母亲没有换台,也没有关掉。她就那样坐着,薄毯滑下去了一点,她没有拉上来。
苏晚伸出手,想去帮她拉一下薄毯。
她的手指碰到薄毯的边缘,轻轻往上拽了一下。
母亲没有发现。她打了个哈欠,自己把薄毯拉上来了。
苏晚把手收回来,攥着胸口的木头。
它能让她碰到东西了。
她忽然想试试别的。她想碰一碰母亲的手,碰一碰母亲的头发,碰一碰母亲的脸。她想抱她。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母亲了。生前最后那段时间,她太虚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母亲每次来医院,都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连回握的力气都时有时无。
现在她有力气了。不是活人的那种力气,是魂魄的、靠着那块木头撑起来的力气。
但她没有动。
她怕自己碰了母亲,母亲会感觉到。感觉到了,就会回头。回头了,就会看见她。看见了,就会知道她还在。
然后呢?
苏晚不知道然后会怎样。
她只知道现在这样,坐在母亲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听她的呼吸,就够了。
天快黑了。
林栀应该快来了。
苏晚没有动。她想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母亲忽然开口了。
“晚晚。”
苏晚的魂魄像被人攥住了。
母亲没有看她。母亲的目光还停在电视上,嘴微微张着,好像只是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就像以前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忽然喊一声“晚晚”,苏晚在房间里应一声“哎”,然后就没了。
但现在没有人应。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剧里的人还在笑,但那个笑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很远,很假。
母亲没有再叫第二声。
苏晚坐在她旁边,张了张嘴,想应。
“哎。”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母亲没有反应。
苏晚又试了一次。“妈,我在这儿。”
还是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木头。它帮不了这个。它能让她的手指碰到薄毯,但没法让她的声音穿过生死的距离,落进母亲的耳朵里。
门铃响了。
母亲站起来,去开门。
苏晚知道是林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栀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笑着跟母亲说:“阿姨,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母亲让她进来。林栀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苏晚的位置,停了一瞬。
她看见了。
但她没有跟苏晚说话,只是笑着跟母亲聊天,问吃了没,看什么电视,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林栀的背影。
林栀待了十分钟,起身告辞。母亲送到门口,说“常来”。
林栀出了门,下了几级台阶,停下来。
苏晚站在她身后。
“你在里面待了一整天?”林栀低声问。
“嗯。”
“你碰她了?”
“没有。我碰了一下毯子。”
林栀沉默了几秒。“走吧,回家。”
她们下楼,出了单元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苏晚走在林栀旁边,胸口的木头轻轻晃着。
“林栀。”苏晚忽然说。
“嗯。”
“她叫我名字了。”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每天都叫。”林栀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叫。不是故意的,就是说着说着话,忽然叫一声‘晚晚’。然后就不说了。”
苏晚没有再说话。
她跟着林栀往前走,走过路灯,走过树影,走过那些她越来越熟悉的路。
她今天碰了毯子。下次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