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日复一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苏晚已经记不清自己死了多久。时间对她来说变成了一条没有刻度的线,她只是沿着这条线往前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
早上从林栀家出发,去母亲家。下午从母亲家出来,有时候直接去幼儿园,有时候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一会儿。晚上林栀下班了,会在幼儿园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站一会儿,然后回家。
母亲家的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苏晚知道那把钥匙放在那里,但她不需要。她穿门而入,像穿过一层薄雾。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还能拿起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推门进去,喊一声“妈,我回来了”,那该多好。
但她不能。
所以她只是穿过去,坐在餐桌旁边,等母亲从厨房端出菜来。
母亲的菜单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是红烧排骨,明天是清蒸鲈鱼,后天是番茄炒蛋。苏晚以前从来不知道母亲的菜单这么丰富。活着的时候她回家吃饭,母亲总会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母亲就说“没有随便这道菜”。现在没有人问她想吃什么了,但母亲做的,都是她爱吃的。
苏晚有时候会想,母亲是不是在等她回来吃饭。
但她已经死了。母亲知道她死了。母亲参加了她的葬礼,签了死亡证明,看着她被推进去,出来的时候是一盒灰。母亲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可是母亲还是在做她爱吃的菜。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母亲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苏晚记得母亲以前做排骨没有这么烂,母亲牙口好,喜欢吃有嚼劲的。现在炖得这么烂,是因为有人嚼不动了。但不是母亲自己。
是她。
她生前最后那段时间,嚼不动硬的,母亲就把所有东西都炖得很烂。排骨、牛肉、鸡腿,全部炖到用嘴唇一抿就化。苏晚说“妈你不用这样”,母亲说“没事,我也爱吃烂的”。
现在母亲还在吃烂的。
苏晚看着母亲把骨头吐出来,放在碟子里。三根骨头,整整齐齐地摆着。母亲做什么都整整齐齐的,切菜要切得大小一样,衣服要叠成同样的大小,连骨头都要摆整齐。
苏晚小时候觉得这是强迫症,长大了觉得这是母亲的方式。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括自己的情绪。女儿生病了,她不哭。女儿死了,她也不哭。她把所有的悲伤都叠好,收起来,放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但苏晚看得见。
她看见母亲切菜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刀刃发愣。她看见母亲会把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零,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她根本不在看。她看见母亲晚上睡觉之前,会在苏晚以前住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就是站着,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这些事情,活着的人是看不见的。
但苏晚看得见。因为她一整天都在看。她没有别的事做。
下午的时候,苏晚会从母亲家出来,往幼儿园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不想走快。她的时间太多了,多到需要用慢走来消耗。她走过菜市场,下午的菜市场很冷清,摊主们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她走过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她走过那个公园,白天的秋千是空的,小星不在。
小星白天不来。他只在晚上来,和他的奶奶一起。
苏晚有时候会在傍晚的时候去公园等一会儿,但小星不一定会出现。她不是每天都见到他。有时候连续两三天都见不到,她就会想他是不是生病了,或者奶奶有事不能来。然后第四天,他又会出现在秋千上,低着头,晃着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每次见到苏晚,他都会说“姐姐”。然后就不说话了。他们就那样待着,苏晚蹲在秋千旁边,小星坐在秋千上,谁也不说话。偶尔小星会蹦出一两个词,“月亮”“花花”“秋千”,都是一些很简单的词,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慢慢地,浮到水面,破了。
苏晚不催他。她有的是时间。
幼儿园的晚霞总是很好看。
苏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死了,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好看。以前她觉得晚霞就是晚霞,天边红一块紫一块的,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她站在幼儿园的围墙外面,仰着头,看着那片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觉得它好看得不像真的。
小月亮在教室里。
苏晚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她在。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胸口连到那栋楼的二楼,连到靠窗的那张床上,连到那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小身体上。
线很细,很轻,风一吹就会断。但它没有断。它一直在那里。
林栀每天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她下班后会直接过来,手里有时候拎着菜,有时候拎着快递,有时候什么都不拎。她走到苏晚旁边,站定,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
“今天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苏晚说。
这是她们每天固定的对话。林栀问“今天怎么样”,苏晚说“挺好的”。不问看了什么,不问去了哪里,不问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是一样的母亲,一样的菜,一样的幼儿园,一样的晚霞。
“挺好的”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们站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然后林栀说“走吧”,苏晚说“好”。她们往回走,走过那条越来越熟悉的路,走过第三个路口那盏总是比别人慢的红绿灯,走过那棵银杏树。回到六楼,林栀开门,苏晚穿门进去。
林栀做饭,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栀一个人吃饭,苏晚坐在对面看着。林栀洗碗,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栀洗澡,苏晚坐在沙发上等着。林栀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苏晚旁边擦头发。
“你不无聊吗?”林栀有时候会问。
“不无聊。”
“天天看着我做这些事,不无聊?”
“不无聊。”
苏晚说的是真话。她不觉得无聊。她看着林栀做饭、吃饭、洗碗、擦头发,觉得这些事都很珍贵。活着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做饭吃饭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她觉得每一件小事都像一颗珠子,她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地串起来,串成一条链子,挂在脖子上。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多久。
她越来越淡了。
不是突然变淡的,是一点一点的,像一幅画被太阳晒久了,颜色慢慢褪掉。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是某天早上在林栀家的卫生间里。她站在镜子前——她本来不应该有镜中像的,鬼魂没有影子,也不该有镜像。但那块木头让她有了一点轮廓,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变淡了。不是变白,是变淡,像有人把她的饱和度调低了一档。
她没有告诉林栀。
林栀每天都能看见她,如果她真的变淡了很多,林栀一定会说。林栀没说,说明变化还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在数自己剩下的日子。不是用天数来数,是用颜色。她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每出去一天,就薄一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化完,但她知道她在化。
所以她每天都要出去。
她要去看母亲,看小月亮,偶尔去看陈叙,有时候去公园找小星。她要趁着还看得见的时候,把他们都看清楚。她要记住。
她不能带走任何东西,但她可以带走记忆。
那天晚上,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林栀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瘦了。”
苏晚愣了一下。“鬼魂也会瘦?”
“不是瘦。”林栀想了想,“是……薄了。像一张纸被风吹了很久,变薄了。”
苏晚没说话。
她们走过一盏路灯,灯光把林栀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没有影子。
“林栀。”苏晚说。
“嗯。”
“如果我哪天不在了——”
“你不会不在了。”林栀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栀加快脚步,走到苏晚前面,“你有那块木头,你会没事的。”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林栀走路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苏晚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跟上去,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里,林栀去洗澡了。苏晚坐在沙发上,摸着胸口的木头。它还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只手,轻轻地、稳稳地扶着她。
但她知道,手也会松开。
那天夜里,苏晚没有待在沙发上。她穿过阳台,从六楼落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往公园的方向走。
她想去看小星。
深夜的公园没有人。秋千空着,在风里轻轻晃。苏晚站在秋千旁边,等了一会儿。
小星没有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秋千,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她哪里都去不了。又很小,小到她只能去这几个地方,看这几个人。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秋千的座位上。木板是凉的,她的手指碰上去,没有穿过去。那块木头的力量还在。
“小星,”她轻声说,“姐姐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林栀家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灯已经灭了。林栀睡了。
苏晚穿过单元门,穿过楼梯,穿过那扇关着的防盗门,回到沙发上。
她摸着胸口的木头,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母亲家。明天她还要去看小月亮。明天她还会走过那条路,走过那盏红绿灯,走过那棵银杏树。
明天她还是会在。
至于后天,大后天,她不知道。
但她想,只要她还在一天,她就要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