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母亲的梦话
今天早上在公园遇见小星了。
小星昨晚没有来,因为他复学了,和小月亮在同一所幼儿园。一个在大班,一个在中班。隔着一层楼板。她每天去看小月亮的地方,也是小星每天上学的地方。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她死了之后,游荡来游荡去,最后还是绕到了同一条路上。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母亲家走。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母亲刚吃完晚饭,正在厨房洗碗。苏晚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又单调。母亲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苏晚今天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她没有身体。是魂魄的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也弹不回去了。她在母亲家的沙发上坐下来,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只是想闭一会儿。
但她睡着了。
鬼魂不需要睡觉。但苏晚睡着了。也许是那块木头的缘故,也许是她太累了,也许是母亲在身边,她的魂魄终于放松了一点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意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散成一个模糊的、没有边界的形状。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客厅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母亲不在沙发上。
苏晚坐起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她从来没有在母亲家待到这么晚。林栀说过,不要太晚回去,但她现在回去,要穿过大半个城市,走到林栀家楼下,再爬上六楼,穿过那扇防盗门。她可以的,她不用睡觉,她随时可以走。
但她不想走了。
不是懒,是舍不得。她今天在母亲家待了一整天,看了母亲吃饭、洗碗、看电视、打瞌睡。但她还想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母亲睡着的样子。
苏晚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母亲的枕头上,落在母亲的脸上。
母亲睡着了。
苏晚没有进去。她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旁边。她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垫,抬起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卧室里的母亲。
她想起母亲在她生病时说过的话。
那些话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现在它们自己回来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个一个的,等着被人捡起来。
有一次她做完化疗,吐了整整一个下午。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她趴在床边,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母亲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水杯。
“喝口水。”母亲说。
苏晚摇头。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就蹲在那里,手一直没有离开苏晚的肩膀。过了很久,苏晚听见母亲说了一句:“晚晚,妈在呢。”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吓着她。
还有一次,苏晚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谁在说话。她只记得有一双手一直在给她擦额头,凉凉的,湿湿的,一遍又一遍。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说的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很温柔,很慢,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后来她退烧了,清醒了,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
“妈。”她叫了一声。
母亲把毛巾放下,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在往上翘,眼睛却在往下掉。母亲说:“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
苏晚说:“妈,你哭了?”
母亲说:“没有。眼睛里进东西了。”
苏晚没有拆穿她。
还有最后一次。那是在她去世前不久。她已经很虚弱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会看见母亲坐在床边,不说话,就看着她。
那天她醒过来,看见母亲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很长,没有断。苏晚看着那根苹果皮,忽然说了一句:“妈,我怕。”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怕什么?”母亲问。
“怕死。”
苏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她生病那么久,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怕死”。她一直假装不怕,假装自己很坚强,假装化疗不疼,假装掉头发没关系。但那天她太累了,装不下去了。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放下水果刀,握住苏晚的手。
“不怕。”母亲说,“妈在呢。”
苏晚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没有哭。从她生病到最后,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
“妈不是说了吗,”母亲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你什么时候都在妈这儿。活着的时候在,死了也在。”
苏晚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力气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母亲的手还在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是暖的,干燥的,有力的。
那是她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握她的手。
苏晚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想着这些事。夜很深,很安静。她听见母亲在卧室里翻了一个身,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母亲轻轻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看着卧室的方向。
母亲面朝她这边了。月光落在母亲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很安静,但眉头是微微皱着的,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
苏晚看着那条竖纹,想,母亲到底在她面前装了多少东西。
装不害怕,装不难过,装坚强,装没事。装了那么久,装到她死了,还在装。每天做饭、吃饭、看电视、发呆,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平静,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湖,风来了也不起波澜。
但睡着了的母亲,眉头是皱着的。
苏晚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晚晚……”
苏晚的魂魄像被人攥住了。
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很小,很含糊,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说话。
梦话。
“别怕……”母亲又说,嘴唇微微动着,眼睛还是闭着的,“妈在呢……别怕……”
苏晚的眼泪落下来了。
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鬼魂没有眼泪,但她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她听见母亲又说了一句什么,太含糊了,听不清。但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个“妈在呢”——和她在病床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母亲一直都在说这句话。醒着的时候说,睡着了也说。说给醒着的苏晚听,也说给梦里的苏晚听。
苏晚从地板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母亲。
她抱住了她。
不是穿过,不是悬空,是实实在在地抱住了。她的手臂环过母亲的肩膀,她的手落在母亲的背上。她感觉到了——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两块同根的木头终于靠在了一起,纹理吻合,缝隙消失。
母亲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晚没有松手。她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她闻不到母亲身上的味道,但她记得。洗衣液的清香,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药膏的味道——母亲的膝盖不好,一直贴膏药。
她抱着母亲,眼泪落在母亲的睡衣上。没有湿,没有痕迹,但苏晚觉得那些眼泪已经渗进去了,渗进母亲的皮肤里,渗进母亲的骨血里。
母亲没有醒。但她在梦里动了一下,往苏晚的方向靠了靠。
苏晚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灰,久到月亮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她的魂魄开始发沉、发软,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她没有松手。
她想,如果她注定要消散,那就消散在母亲身边吧。消散在这个怀抱里,消散在这句“妈在呢”的回声里。
天快亮了。
苏晚终于松开了手。她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点。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苏晚伸出手,轻轻把母亲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母亲的皮肤,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凉。是露水的凉,是清晨的空气的凉。
“妈,”她轻声说,“我在呢。”
母亲没有听见。
但苏晚觉得她听见了。
她转身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穿过那扇关着的防盗门,走下楼去。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