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傩面归真

那夜溯源感应遭遇的反噬，让他接连几日都精神恹恹，左肩旧伤处的钝痛也频繁发作。
虚谷道长留下的残册被他反复翻阅，试图拼凑出更多关于“虫翁”及其邪术的细节，但收获有限。
梅园那边，青禾又去了一次，在亥时将至时。他将探查到的零星信息和遭遇反噬的情况告知了梅娘。
水榭中的孤影静静聆听，末了，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辛苦先生了。那虫翁邪法恶毒，遗留之物必多凶险。先生若觉为难，此事……就此作罢亦可。”
“既已应承，自当尽力。”青禾只回了这一句。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常规的寻访探查，对三百多年前的邪术师遗迹几乎无效，且极易触发未知凶险。若要破局，或许要再次深度动用傩面之力，但这次，需要向内求索，借力打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副“真君”傩面上。
师父曾言，“真君”面傩是沟通“本我”、映照“真实”之器，亦最能稳固的魂魄载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梅娘所求，归根结底，并非那张画皮，而是一个能被确认的“存在”印记。
她的魂魄因无“面”而无“凭”，不被天地规则承认。那么，能否在这“真君”傩面之内，以傩送秘法，结合她的血土魂印，为她短暂地重塑一个“存在”的瞬间？
青禾用了数日时间准备。
他调配了药性最烈的固魂汤剂，绘制了护持心神的符阵，将铺子内外清扫封闭，只留法坛。行动前，他特意去白云观拜访了虚谷道长，并未明言具体计划，只说自己需行一次险招，若三日后未前往道观，便请道长前来一看。
虚谷道长观他气色，知他心意已决，只长叹一声，赠了他三张珍藏的“金光护体符”，嘱他务必小心。
亥时，正是阴气流转、阴阳界限相对模糊之时。
青禾端坐法坛中央，面前香炉中插着三柱粗大的定魂香，青烟笔直，左侧放着那袋血土枯梅，右侧是“真君”傩面，他先饮下固魂汤，又将三张金光符贴在自身胸前、后背与额前。
深吸一口气，他捧起“真君”傩面。
他将血土枯梅的布袋打开，双手虚按其上，集中全部意念，呼唤梅娘之名，放开自身左肩那残缺阳火处的微弱感应，以此为引。
起初并无反应。
但渐渐地，布袋中的血土似乎微微发热，那几片枯梅花瓣无风自动，散发出比以往强烈数倍的清冽梅香，其中蕴含的孤寂魂息，缓缓流向青禾手中的傩面。
就是此刻！
青禾不再犹豫，将“真君”傩面稳稳覆在脸上。
“轰——！”
意识涌入无边无际的孤寂。
青禾咬紧牙关，胸前的金光符骤然发烫，传来一丝暖意，护住心脉。
他坚守着“本我”意识，不被那孤寂吞噬，同时，全力运转傩送秘法，将“真君”傩面内部视为一个独特的“灵性空间”，主动接纳、引导梅娘的魂息进入。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过程，他感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拉伸，傩面变得滚烫，像是要燃烧起来。
模糊中，他“看”到傩面内的灵性空间里，一点微光逐渐亮起，那是梅娘最核心的一点魂印。没有面容，没有形体。
他引导着傩面的“映照真实”之力，缓缓包裹向那点魂印。
“梅娘。”他以全部的心念，向那点魂印传递，“以此面为凭，以此身为证。你，曾存在。
那点魂印猛然震颤起来！
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意念洪流瞬间反馈回来——有剥皮时的剧痛，有被抛弃时的冰冷，有画梅花时的专注与喜悦，有对生的眷恋，对不公的愤怒，以及最终，那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疲惫的释然……
傩面剧烈震动，青禾感到鼻端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下，是鲜血。
胸前的金光符光芒急速黯淡，一张接一张地化为灰烬。左肩的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没有退缩，依旧坚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意念洪流渐渐平息、收敛。
傩面内的灵性空间中，那点魂印不再仅仅是孤寂的微光，它多了一丝“存在感”，被打上了一个无形的烙印，属于“梅娘”这个个体曾经存在于世的烙印。
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青禾集中最后一点清明，引导仪式结束，切断自身与傩面、与梅娘魂息的深度连接。
就在连接即将切断的时，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女子声音，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久违的轻松：
“陈先生，多谢。此恩……梅娘铭记。”
声音消散。
青禾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仰倒，扯下了脸上的“真君”傩面。
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七窍均有细微血丝渗出，眼前阵阵发黑。左肩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挣扎着，看向法坛上那袋血土枯梅。
只见袋中的血土，颜色迅速黯淡，化作普通尘土。那几片枯黑的梅花瓣，却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飞灰，簌簌飘落。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咔嚓”脆响，闻到夜风中的梅香。
梅园中那株枯死了三百多年的“骨红照水”，在这一瞬，或许曾短暂地绽放出了满树虚幻的红梅，然后，彻底地枯朽了。
梅娘的执念，散了。
青禾力竭地闭上眼睛，手中紧紧握着“真君”傩面。
这一次，他送走的，不仅仅是一个鬼魂。
他也将自己的某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无边孤寂与短暂绽放交错的瞬间。
晨光透进铺子时，地上只余昏迷的青禾，一室冷香，和一副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