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缸中瞳
“那口莲缸……还在后院。”
管家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光影乱颤，将牌位后那行“缸里好冷”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赵世昌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掐得骨节发白，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青禾的目光扫过这对父子，他没说话，转身便朝祠堂外走去。
“先生！”赵世昌嘶声喊道，“那缸……那缸邪性！这些年，靠近的下人总会做噩梦，还有无缘无故溺水的……后来我就让人用石板盖了，再不许人靠近！”
“盖得住缸，盖得住魂么？”青禾脚步未停，冰冷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众人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赵宅后院。
这里显然多年无人打理，荒草没膝，雨水在乱石间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院子角落，一口巨大的青石莲缸矗立在倾颓的篱笆旁。缸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严实盖住，石板上压着几块早已风化的镇石，石面刻着模糊的符咒，在雨水中显得黯淡污秽。
越是靠近，左肩的寒意便越重，渐渐蔓延至半个臂膀。
空气里弥散着阴湿的水腥气。
青禾在离石缸三步远处停下。
他“听”到了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声响——水波轻轻拍打缸壁的回响，空洞，寂寞，循环往复。
“石板何时盖上的？”他问。
“水生死后……大概半年。”赵世昌不敢靠前，远远答道，“最初没事，后来……后来就总有怪事。”
青禾示意管家和下人：“搬开石板。轻些。”
下人们面面相觑，腿肚子打颤。
在赵世昌厉声催促下，才战战兢兢上前。
石板沉重，边缘与缸口长年累月几乎锈死。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当石板被挪开一道缝隙的瞬间——
“噗。”
一股冰寒的、带着浓重淤泥腥气的风从缸内窜出，瞬间让周围温度骤降。
靠得最近的一个下人惨叫一声，丢了撬棍向后跌坐，指着缝隙，语无伦次：“眼……眼睛！有眼睛在看我！”
众人骇然退后。
青禾凝目望去。缸内蓄着大半缸黝黑如墨汁的粘稠液体，在距离水面不到一寸的地方，悬浮着一双瞳仁的倒影。
瞳孔极大，几乎占据整个眼白，此刻正直勾勾地“望”着缸口的方向。
它“看”着外面，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停留在自己溺毙前最后看到的、那片晃动的、逐渐缩小的缸口天光。
青禾感到心脏微微一缩。
他再次取出布囊。他的手指越过“探花”，落在最下层一面颜色暗沉、触手冰凉、甚至带着隐约潮气的傩面上。这面具轮廓圆润如童颜，表情却空洞，双眼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嘴角似哭似笑，名为——“溺童”。
此面是他十七岁时，在南方处理一桩河童作祟的凶险事件后，从一具漂泊多年的溺毙孩童尸身残留的执念中，以秘法“拓印”凝聚而成。
阴气极重，极易反噬，平时深藏不用。但此刻，要沟通水生同样死于溺毙的迷茫魂灵，没有比它更合适的。
青禾看了一眼天色，雨势渐歇，云层后透出朦胧的微光。
子时将近。
“傩送人，子时不行路。”他低语一句，必须在子时前，建立初步联系，否则阴气大盛，沟通将变得危险且难以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溺童”覆在脸上。
轰——
意识被猛地拽入冰冷的水底。
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住口鼻，灌满耳朵。
肺部火辣辣地刺痛，想要呼吸，吸入的却是更冰更腥的液体。
视线模糊晃动，只能看到头顶极高极远的地方，有一圈晕开的、惨白的光，那光在晃动，在缩小，怎么伸手都够不到……
好冷……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爹……娘……你们在哪儿……
缸壁好滑……爬不上去……小手拍打着，只有闷闷的回响，溅起冰冷的水花……
那圈光，越来越小……黑暗漫上来……
这是哪里？为什么这么黑？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没有人来？
青禾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强忍着这种冰冷与窒息感，尝试着通过傩面传递意念。
“水生……”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水底的黑暗波动了一下。那双悬浮的瞳仁倒影，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
一个微弱意念，断断续续地传来：
“水……好多水……”
“光……不见了……”
“娘……抱……”
“缸……缸里……出不去……”
“等……爹……来……”
青禾心中了然。
就在他试图传递祠堂、牌位的意念时——
“唔！”
青禾闷哼一声，猛地向后踉跄两步，一把扯下了脸上的“溺童”傩面。面具脱离的瞬间，刺骨的阴寒才如潮水般从意识中褪去，但左半边身体尤其是肩膀，已然冻得有些麻木，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先生！”赵明远下意识上前半步。
青禾摆摆手，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几分，呼吸略显急促，他迅速将面具收回布囊深处。
“如何？”赵世昌急切问道。
“他困在自己的‘死’里，找不到归途，也不识契约。”青禾缓了口气，看向那重新被黑暗水面覆盖的莲缸，“但有一点清楚了。”
“什么？”
“他在等。”青禾的目光转向赵世昌，眼神复杂，“至死，都在等你们去救他。”
赵世昌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颤抖的管家，忽然指着莲缸边缘的泥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老、老爷！看……看那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缸沿下方湿润的泥地上，除了他们刚才踩出的杂乱脚印外，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小的光脚印，从缸边延伸出来，朝着内院方向，只走了两三步，便突兀地消失了。
脚印的尺寸，正是一个三岁孩童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