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契

灯笼昏黄的光，在那片蜷缩的、细小的骨骸上凝固了，地下夹层里死寂无声，只有赵世昌的喘息和赵明远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
青禾的目光从骨骸移回墙角那陶罐，再落到赵世昌扭曲的脸上。
他静静地举着灯笼，等待着。
“不……”赵世昌终于从干呕中缓过一口气，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不是镇运……是意外……是他们自己……对，是他们自己走丢的……乡下孩子，命贱……云鹤子说……说可以废物利用，镇住地基，保家宅平安……还能……还能让水生的魂安分……”
“废物利用？”赵明远猛地扑过去抓住赵世昌的肩膀，疯狂摇晃，“爹！你看看！你看看那些骨头！那是孩子！是活生生的孩子！你说他们命贱？！那你呢？！我呢？！我们赵家的富贵，是踩着这些骨头堆起来的？！”
他用力推开赵明远，嘶吼道：“你懂什么！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你祖父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天天上门！要不是云鹤子指点，用那些没人要的野孩子的骨头‘借运’，你以为你能有今天？！能穿西装？！能留洋？！你能站在这里指责你爹？！”
“借运……”
“以童骨为桩，埋于宅基之下，窃取亡童未尽的生机与气运，滋养阳宅，此乃‘童桩借命’的邪术。难怪赵家能短短数年翻身。”
“只是这‘借’来的运，终究带着血债与怨气，需得更多阴物镇慑。”
“所以，水生的夭折，在你们眼中，可以配以阴亲，结成‘鸳鸯扣’，一方面安抚其魂，另一方面，以这阴婚契约的‘喜气’与‘联结’为引，将‘童桩’的邪力更牢固地锁在赵家血脉与宅基之中，形成一个……持续吸血的血肉法阵。”
他每说一句，赵世昌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面如死灰。
“鸳鸯扣……”
青禾走近那陶罐，灯笼光下，罐口的血色符纹仿佛在微微蠕动。
“它不仅是阴婚凭证，更是这邪阵的‘阵眼钥匙’。阴阳纠缠，这契约，本就是邪术。她因契约束缚无法挣脱，只能化为纸桥，一遍遍徒劳地寻找、牵引。”
他伸出手，在其上方寸许虚按，闭目感应。
左肩的寒意与陶罐中怨念相互碰撞，激起一阵细密的麻痛。
“强行破开此罐，破除阴契，会惊动整个邪阵，反噬立至。”
青禾睁开眼，“但若不破，纸桥新妇的执念会不断加重，水生魂灵亦将永远被束缚，而赵家……”他看了一眼瘫软的赵世昌和满脸绝望的赵明远，“靠邪术窃取的运道，终有反噬殆尽的一天，届时，这宅基下埋藏的所有怨气，将一同爆发，绝无幸理。”
“破！”赵明远忽然嘶声喊道，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先生！破开它！我们赵家不要了！该还的还！该受的受！”
“明远！你疯了！”赵世昌尖叫道，“破不得！云鹤子说过，契约若破，借来的运道顷刻消散，家宅立败！我们赵家就完了！”
“家？”赵明远惨笑，指着那片骨骸，“这样的家？靠吃孩子骨头撑起来的家？我宁愿它完了！我宁愿做个穷人！”
青禾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盛放血玉的紫檀匣。
匣子打开，温润中带着血气的玉光散发出来，驱散了周围的阴寒。
他需要借助血玉的力量，护住自身，安抚被惊动的怨气。
他拿出了“探花”与“溺童”两副傩面。
深吸一口气，将“探花”覆于脸上。
地下夹层中，赵家父子激烈情绪形成混乱气场，童骨散发出怨恨黑气，陶罐中心那浓稠暗红色契约之力正在盘旋。
他小心翼翼地将血玉从匣中取出，握在左手。
温煦的玉光流过手臂，左肩的刺痛略微缓解。
他右手缓缓捧起“溺童”傩面，将其靠近陶罐，但并未戴上。
他要以“溺童”为媒介，尝试沟通被契约之力强行与水生命运捆绑在一起的魂灵，感应契约本身的“节点”。
“溺童”面具靠近陶罐的瞬间，罐身竟微微震颤起来，罐口血色符纹光芒流转加速。青禾感到右手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一个尖锐的、带着无尽怨恨的女声在质问：“为何困我？为何逼我？！”
是纸桥新妇！她的部分执念，也被锁在这契约之中！
就在青禾集中精神，试图分辨契约核心脉络，寻找相对安全的破解切入点时——
异变陡生！
陶罐旁边那撮枯黑人发上的红线，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根根竖起，指向青禾！
紧接着，地下夹层中所有散落的童骨骷髅，关节处同时发出“喀啦啦”的轻微声响，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向青禾！
赵世昌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赵明远也骇然后退，背脊抵住冰冷土墙。
青禾心头一凛，他猛地将右手“溺童”傩面朝陶罐上方一按，左手血玉同时贴向自己眉心，口中清叱破秽密咒！
“咔——嚓——！”
陶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罐口血色符纹瞬间黯淡、崩裂！
一股阴寒、夹杂着浓重怨恨的契约之力从罐中汹涌而出，撞向青禾！
青禾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手中血玉光芒狂闪，瞬间黯淡了许多，“探花”面具下的脸色苍白如纸。而右手握着的“溺童”傩面，眼窟窿和嘴角处，竟隐隐渗出一丝暗红色血渍的痕迹！
契约已破，但邪阵反噬，开始了。
同一时刻，地上内院方向，传来仆人惊恐到极致的嘶喊，以及一声轰然巨响。
地下夹层的入口处，一股浓郁的黑气混合着水腥味，正飞速倒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