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根之邀

晨光在湿漉漉的瓦檐和青砖上涂抹了一层寡淡的灰白。
赵宅内弥漫着驱不散的水腥与劫后余生的死寂。
仆人们面色惊惶，无声地清理着天井里大片的水渍。
赵明远瘫坐在回廊的台阶上，西装皱褶不堪，沾满泥污，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消失的那片地面，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一夜之间，家族数十年的隐秘血腥在他眼前轰然炸开，生父又以那般凄厉诡异的方式在他面前被拖入“阴间”。
青禾靠在一根廊柱上，脸色比晨光更苍白。
左肩的寒意凝成一种沉甸甸的钝痛，深入骨髓。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溺童”傩面。眼窟与嘴角处那暗红色的痕迹深深沁入木纹，如同陈旧的血痂，带着挥之不去的阴湿与怨念。
这面具，暂时是不能用了，甚至需要特殊方法净化。强行破契与吸纳怨气反噬的代价，正在他体内隐隐发作。
他轻轻咳嗽，喉头腥甜。舌尖精血的损耗，加上阴气侵体，绝非一两日能恢复。
他走到赵明远面前，茫然地抬起头。
“赵少爷，”青禾开口，“令尊之事，咎由自取。但赵家阴债，并未偿清。”
赵明远身体一颤。
“其一，地下童骨，需择日请真正的高僧或道长，起骨另葬，做法事超度，以慰亡魂，化解怨气。此非我傩送人专长，你可去城西白云观寻虚谷道长，报我名号，他或肯接手。”

“其二，”青禾顿了顿，“水生魂灵携血玉沉入阴水，是归是滞，尚未可知。你承诺的长明灯，待你娶妻得子，其子三岁之时，务必履行。此灯可为你赵家后世稍减阴霾。”
赵明远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声道：“……我记下了。多谢先生……指点。”他顿了顿，看着青禾苍白的脸色和手中那副明显有异的面具，“先生的酬劳……”
“血玉已用于安抚水生，抵消部分反噬，便是报酬。”青禾打断他，“僦送人铁律，不过无价之桥。此间事了，你我两清。”
他并不想再与赵家有更多钱财瓜葛，那只会沾染更多因果。
他转身，准备离开宅邸。
每走一步，左肩的钝痛都痛一分。
傩面布袋里，“溺童”“探花”沾染了污秽气息，需要小心清理，他自己，也急需回到城隍庙后巷的小铺，调息静养。
走到大门口时，一直沉默的管家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绸布包袱，神色恭敬中带着畏惧：“先生，这是一点心意……少爷吩咐，万请收下，不然我们心下难安。”
青禾看了一眼包袱，布料普通，隐约透出药香。
他略一点头，接过，没有打开。
回到铺子，已是午后。
狭窄的巷子少有阳光直射，终年阴湿。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将赵家给的包袱随手放在堆满杂物的桌上。
从里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小香炉，炉身刻满细密的符纹，又找出一小截“降真香”，点燃，置于炉中。
青烟袅在他左肩处缓缓盘绕，一丝丝渗透进去，带来些暖意。
然后，他取出“溺童”与“探花”两副傩面。前者被放入一铺着厚厚一层干燥艾草和桃木粉的檀木匣中，合盖，贴上符纸暂封，后者则用浸过特制药液的软布，轻轻擦拭，去除表面沾染的晦气。
他草草喝了几口凉掉的茶水，吞下一颗自制的固本培元药丸，便和衣倒在铺子后面窄小的木板床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左肩的痛楚减轻了些，但那种被阴气侵蚀后的虚弱感依旧明显。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准备去弄些吃的。
目光扫过桌面，定格在那个从赵家带回来的绸布包袱上。
他记得自己并未打开。
但现在，包袱的一角松开了，露出一小截半张折叠起来的、颜色泛黄的信纸边缘。
青禾眼神一凝。
他起身，走到桌边，解开包袱。
里面确实是些上好的安神药材，但在这些物品下面，压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信封。
他拿起信封，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亥时，城南废弃梅园，恭请先生送一程‘无根之鬼’，静候。”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无根之鬼……”
青禾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眉头微蹙。
在傩送人的认知里，这通常指那些无坟茔、无牌位、无人祭祀、甚至无明确死亡记载的孤魂野鬼。
它们往往因死因特殊、身份隐秘被人彻底遗忘，徘徊在阴阳缝隙，难以被引渡，也最易沾染大因果，是傩送行当里公认最棘手、也最不愿轻易接手的一类。
是谁在邀请？
城南废弃梅园……他有些印象。据说曾是前朝某位官员的别业，以梅树闻名，后来家道中落，园子荒废多年，早已是狐鼠出没、人迹罕至的荒凉之地。
他捏着信纸，指尖感受着桑皮纸的粗粝和那缕挥之不去的梅香。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