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回1980

头痛欲裂。

鹿呦呦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面熏得发黑的土坯墙，屋顶挂着发黄的油纸，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柴火烟味。墙角堆着几袋见底的玉米面，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碗柜里只有几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这是她十六岁时的家。她认出来了。

“鹿呦呦！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尖利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鹿呦呦浑身一僵，猛地坐起来。

土炕、破棉被、缺了角的木桌。父亲鹿建平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声不吭，烟雾糊了他的脸。母亲李玉芬站在一旁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弟弟鹿君安缩在炕角，饿得啃手指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奶奶鹿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烟袋杆，拍得炕沿啪啪响：“邻村张家愿意出五十块彩礼！你嫁过去，正好给你弟弟攒钱娶媳妇，不然咱老鹿家就断后了！”

五十块。

换她一辈子的命。

鹿呦呦闭了一下眼。

前世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嫁过去才知道，张瘸子不光腿瘸，还酗酒、家暴。新婚当晚，他喝得烂醉，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嘴里骂骂咧咧：“花五十块买的，连个笑都不会！”婆婆刻薄，把她当牲口使唤，天不亮就让她起来喂猪、劈柴、做饭，稍不如意就掐她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她想过跑，可跑回娘家，奶奶又把她送了回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后来辍了学，进城打工。在饭馆里洗碗，手泡在冰水里，冬天冻得裂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工地上搬砖，肩膀磨破了皮，结痂了又磨破。她每个月省吃俭用，把挣的钱寄回家，想着能让父母过好一点。可那些钱全被奶奶拿去补贴弟弟了。父亲在信里说“家里都好”，可她不知道，父亲那时候已经在工地上累出了病。

父亲是累死的。她赶回家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母亲哭瞎了眼，没两年也走了。弟弟被奶奶惯得不成器，一辈子没成家，整天游手好闲。

而她，不到五十岁，就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房东来收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撬开门才发现她躺在床上，早没了气息。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床头柜上还放着半碗凉了的粥。

还有林见鹿。

那个总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安安静静看她的少年。她前世不敢靠近他，觉得自己不配。后来听说他参军、提干，回来找过她，没找到。有人说他去了大城市，有人说他成了家。她不知道，她也不敢问。

鹿呦呦睁开眼。

里头没有眼泪，只有冷冰冰的冷静。

“奶奶，我不嫁。”

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

奶奶的烟袋杆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

鹿呦呦从炕上下来，站得笔直。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碎花布衫，瘦得像根竹竿，但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你个死丫头，反了天了！”奶奶一拍大腿，就要嚎，“老天爷啊，我不活了——”

她作势往墙上撞。

父亲慌忙站起来去拦，母亲吓得直哭，弟弟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鹿呦呦一动不动，冷眼看着。

前世的她会被这招吓住。现在的她太清楚了——奶奶撞了二十年，一次都没真撞过。每次想要挟谁，就来这一出。

等奶奶嚎够了，鹿呦呦才开口：“你无非是要钱。给我一个月，我自己赚五十块。赚不到，我自己走。赚到了，婚事再也不许提。”

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眯着眼看她：“你一个丫头片子，一个月赚五十？”

“敢不敢赌？”

奶奶眼珠转了转，心里盘算：一个月后拿不出钱，这丫头就彻底没话说了，到时候别说嫁瘸子，嫁瞎子也得去。她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行！”奶奶一拍炕沿，“一个月！拿不出钱，你给我老老实实嫁人！”

鹿呦呦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

她靠在门板上，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这一世，谁也别想拦她。

她要读书，要赚钱，要把这个家从泥里拽出来。她不能让父亲再去工地，不能让母亲哭瞎眼，不能让弟弟被惯成废物。她要把前世失去的一切，一样一样拿回来。

还有林见鹿。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从指缝间溜走。

但她不知道的是，奶奶并没有走。老太太站在院子里，对着姑姑低声说：“去张家说一声，让他们一个月后来领人。这丫头，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姑姑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奶奶回头看了一眼鹿呦呦的窗户，嘴角挂着冷笑。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1980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而鹿呦呦不知道的是，这个春天，将是她命运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