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笔钱

鹿呦呦背着满满一篓草药，沿着乡间土路快步往镇上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格外清醒。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可她脚步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草药换成钱，守住自己的婚事，守住这个家。

一路走了近一个小时，等她赶到镇上时，集市已经彻底热闹起来。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拖拉机突突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八十年代独有的鲜活烟火气。路边摆满了小摊，有自家种的青菜萝卜，有攒下来的土鸡蛋，有针头线脑的小百货，还有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摊，香气飘出老远。

她没有在任何摊位前停留，目光坚定，直奔集市拐角那家回春堂药铺。

前世她走投无路时，曾在这家药铺打过短工，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掌柜周掌柜五十多岁，为人正直公道，不欺生、不压价，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正懂草药、识货色的人，不会把好药材当破烂收。

药铺门面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劲儿。门口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匾，“回春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只是边缘已经褪色。推门而入，一股浓郁醇厚的草药香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外面的市井气息。柜台上一排排药屉整齐排列，贴着工整的小楷标签，地面干净，没有一丝杂乱。

周掌柜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噼里啪啦拨着算盘记账，笔尖在账本上快速移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灰头土脸、裤脚沾着露水、背着大竹篓的小姑娘，眼神里带着几分寻常的疑惑。

“小姑娘，你是来抓药，还是来卖药？”

“周掌柜，我是来卖草药的。”鹿呦呦稳稳把竹篓放在柜台前，语气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怯场，“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都是按规矩采挖晾晒的，品质您尽管看。”

周掌柜随手往竹篓里翻了翻，本是漫不经心的动作，可指尖碰到那些饱满紧实的金银花花苞时，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

他捏起一大把花苞，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又放在鼻尖轻嗅，神色越来越惊讶：“小姑娘，你这金银花，采的全是花苞？而且大小均匀，没有开瓣，没有杂质？”

鹿呦呦心里稳了稳，面上依旧平静：“我只采最好的。”

“采得太对了！”周掌柜忍不住连声称赞，“我收了几十年草药，跟无数药农说过，金银花要采未开花的花苞，药效是盛开花朵的三倍，可没人往心里去。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居然比老药农还懂行！”

鹿呦呦微微一笑，指着篓子里的连翘：“周掌柜，您再看看连翘。我全部是阴干处理，没有暴晒，没有烘烤，药性保留得最足，皮厚肉满，没有碎渣。”

周掌柜立刻翻开检查，越看眼神越亮。连翘干燥适度，颜色正，质地好，蒲公英也是鲜嫩干净、不带老根，全是上等货。他抬起头，看向鹿呦呦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待一个乡下小丫头，而是看待一个懂行的内行。

“不错，真是不错。”周掌柜连连点头，“你这手艺，是家传的？”

“跟一位路过的老中医学过一段时间，他教了我不少辨药、采药、晾药的规矩。”鹿呦呦随口给出一个稳妥的理由。

周掌柜也不深究，拿起算盘，手指飞快拨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片刻后，他抬头报价：“金银花八毛钱一斤，连翘六毛，蒲公英三毛。你这一篓分量足，品质好，我不压价，总共三块五毛钱。”

三块五！

听到这个数字，鹿呦呦的心脏狠狠一跳，一股热流从心口涌遍全身。

在1980年，一块钱能买三斤猪肉，能买十多斤白面，能让一家四口吃一顿像样的饭。三块五，对现在一贫如洗的鹿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这是她重生后，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

是她挣脱命运枷锁的第一块砖。

她强压着激动，声音稳当：“行，周掌柜，谢谢您公道价。”

周掌柜从抽屉里点出三张一块、一张五毛，递到她面前。鹿呦呦双手接过，指尖碰到那几张带着油墨味的纸币，只觉得手心发烫，分量重千斤。她小心翼翼把钱叠好，揣进贴身处的衣兜里，用手按了按，才转身离开。

走出药铺，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集市上油条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咽了咽口水，却没有舍得花一分钱。她径直走进粮店，用刚赚到的钱，买了二斤雪白的白面、半斤红糖、一小包酵母粉。

家里的玉米面早就见底，母亲顿顿喝稀的，省出一口给她和弟弟。她发誓，从今天起，要让家人天天吃上白面，不再饿肚子，不再受委屈。

快到村口时，鹿呦呦的脚步突然顿住。

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从背后传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背上。她心头一紧，脚步放慢，装作整理裤脚，猛地回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后，一个人影慌慌张张闪了一下，瞬间消失在土路上。

鹿呦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有人在跟踪她。

是谁？奶奶派来盯梢的人？还是村里想看她笑话的人？或者……是更不怀好意的角色？

她不动声色，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当什么都没发现，加快脚步往家走。脑子里飞速运转：对方既然盯着她，肯定是冲着她赚钱的事来的。奶奶本就强势贪婪，知道她拿到了现钱，一定会变本加厉来抢。

她不知道的是，跟踪她的正是奶奶托的同村妇人。那人一路盯着她进回春堂、拿钱、买白面红糖，此刻正一路小跑，急着回村给鹿老太报信。

一进家门，鹿呦呦就把白面和红糖递到母亲李玉芬手里。

李玉芬捧着那袋雪白细腻的白面，指尖都在发抖。这东西在她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她看着鹿呦呦，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呦呦……你这孩子……”

“妈，今晚蒸白面馒头。”鹿呦呦笑着，语气轻松，“咱们以后，常吃。”

弟弟鹿君安闻到白面的香味，兴奋得围着灶台团团转，小脸上满是期待。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麦香。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端上桌，又白又软，香气飘满整个屋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馒头，脸上都露出了长久不见的踏实笑容。父亲鹿建平吃得眼眶发热，不停叹气，心里又酸又愧。

只有奶奶鹿老太坐在炕沿上，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她盯着鹿呦呦，眼神里充满不甘、嫉妒和算计。她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丫头，居然真的凭自己赚到了钱。

鹿呦呦默默吃着馒头，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只是第一步。

奶奶不会就此罢休，暗处的麻烦也没有消失。赚钱的路、翻身的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但她无所畏惧。

从她重回1980年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她的人生、她的家，就只能由她自己掌控。谁也别想再把她推入深渊，谁也别想再拆散她的家人。

明天，新的挑战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