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奶奶的反扑
鹿呦呦刚迈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锅碗瓢盆仿佛都跟着震颤。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像是一触即发的引线，只等着一点火星便要炸开。
“她上山采药去了？谁给她的胆子？谁让她去的！”奶奶鹿老太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母亲李玉芬的声音怯生生、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哀求：“娘，呦呦也是想给家里赚点钱，她没有坏心思……”
“赚钱？就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赚什么钱？”奶奶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我看她是把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偷出去卖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撒谎藏钱了！”
鹿呦呦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虚掩的屋门，径直走了进去。
堂屋里的景象，比她想象得还要热闹。
奶奶叉着腰站在正中间，胸脯剧烈起伏，一脸盛气凌人。姑姑和姑父不知何时被她叫来了，两人坐在板凳上，跷着二郎腿，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时不时还添油加醋两句。
父亲鹿建平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根快要烧到手的旱烟，灰烬掉在裤腿上都浑然不觉。他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鹿呦呦把背上的竹篓轻轻放在地上，抬眼看向奶奶，语气平静无波：“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的目光立刻像鹰隼一样，死死盯在她手里提着的白面和红糖上。那雪白的面粉、暗红的红糖，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格外扎眼。
奶奶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说！是不是偷了家里的东西去换的？”
“我自己赚的。”鹿呦呦语气淡淡，没有丝毫慌乱。
“赚了多少？”奶奶步步紧逼，眼神里满是贪婪。
“三块五。”
话音刚落，奶奶整个人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扑上前，伸手就要抢鹿呦呦怀里的钱：“拿来！快给我拿来！你一个丫头片子，赚的钱本来就是家里的，还敢藏私？”
鹿呦呦早有防备，迅速把钱往怀里一揣，后退一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抬眼迎上奶奶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奶奶，我们的赌约还没到期。这钱是我的本钱，我要用来进货、翻倍赚钱。你现在把钱抢走，就是杀鸡取卵，断了后路，以后咱们家一分钱都别想再多赚。”
“你少拿这些鬼话糊弄我！”奶奶被噎得说不出话，立刻转头冲姑父使了个凶狠的眼色，厉声喝道，“建国！你去！把钱给我抢过来！我看她敢反抗！”
姑父立刻站起身，撸起袖子，脸上带着几分蛮横，一步步朝鹿呦呦逼近。他身材高大，往面前一站，便带着一股压迫感。
父亲鹿建平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旱烟“啪嗒”掉在地上，烟头滚落到尘土里。他想站起来，想开口，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懦弱地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母亲李玉芬急得眼泪直流，想上前护住女儿，却被姑姑一把狠狠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鹿呦呦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枚冰冷的钉子，狠狠扎进鹿建平的心里：
“爸，你要是连这点主都做不了，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那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管这个家。”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有着千钧之力。
鹿建平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撞进女儿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哭闹，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坚定，以及一丝彻骨的失望。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鹿呦呦的变化。她不再哭，不再怕，不再任人打骂。天不亮就摸黑上山，背着沉重的竹篓走十几里土路，手指被荆棘划破，脚被磨出水泡，却一声苦都没叫过。
她凭自己的本事，赚到了他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一个月都赚不到的钱。
而他，作为父亲，却只会蹲在角落里沉默。
他还算个男人吗？还算个爹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与愤怒，猛地冲上心头。
“够了！”
鹿建平猛地嘶吼一声，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跨到鹿呦呦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女儿和奶奶、姑父之间。
他的声音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可这一次，他的脊背，第一次挺得笔直。
“娘，够了。”他看着奶奶，一字一顿，“呦呦赚的钱，她自己说了算。”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奶奶彻底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这个懦弱了一辈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儿子，今天居然敢当众顶撞她？
“你、你个不孝子！”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鹿建平的鼻子，尖声咒骂，“你反了天了！我真是白养你了！”
“娘，呦呦说得对。”鹿建平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眼神也变得坚定，“这钱是她的本钱，她要用来做生意，为了这个家好。你不能抢，谁也不能抢。”
母亲李玉芬也擦干眼泪，鼓起勇气，悄悄走到鹿呦呦身边，紧紧攥住女儿的衣袖，用行动站在了女儿这一边。
奶奶看看硬气起来的儿子，看看护着女儿的妻子，再看看鹿呦呦那张冰冷而坚定的脸，心里清楚，今天她是占不到半点便宜了。
“行！你们一个个都长本事了，都敢反抗我了！”奶奶狠狠剜了鹿呦呦一眼，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一个月能翻出什么浪来！别到时候赔得精光，哭着来求我！”
说完，她一甩胳膊，拉着姑姑姑父，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走到院子里，奶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姑姑吩咐：“你去村里多找几个人，明天咱们再去！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她们一家子！”
堂屋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鹿建平像是被抽光了全身力气，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两只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刚才那一瞬间的硬气，几乎耗尽了他半辈子的勇气。
鹿呦呦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爸，你今天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鹿建平抬起头，看着眼前懂事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懦弱下去了。
他要做女儿的靠山，做这个家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