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林家少年
鹿呦呦的卤味配方已经在心里打磨了无数遍，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的比例精确到分毫，卤制时间、火候大小、下料顺序，她全都烂熟于心。这是她前世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的好味道，足以在镇上集市站稳脚跟。
可真要准备开张，她才发现，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卤水要在后半夜起锅，小火慢熬两个时辰才能出香；猪头肉、猪下水要反复刮洗、去毛、除腥；豆干、海带、花生要提前泡发处理；出摊要抢位置、摆盆子、铺案板；开张后要切肉、吆喝、装袋、找零，一刻都不能停。她就算手脚再快，也分身乏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帮手，就是林见鹿。
少年话少、稳重、手脚勤快，为人踏实可靠，不偷奸耍滑，也不会多嘴多舌。有他在身边搭把手，她能轻松一大半。可每次鹿呦呦走到林家院门口，看着那扇低矮的木门，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停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默默转身折回。
不是她不好意思，而是村里的闲话，已经像风一样传开了。
八十年代的乡下，风气保守，男女之间界限分明，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都会被人拿来嚼舌根。最近一段时间，关于她和林见鹿的议论，已经传遍了半个村子。
“你们看见没？林家小子天天往鹿家跑，八成是看上鹿呦呦了。”
“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整天和年轻小子走那么近，像什么话，也不怕被人说不正经。”
“鹿呦呦正被她奶奶逼着嫁张家瘸子，这会儿又和林家小子牵扯不清，以后还怎么做人？”
这些话，鹿呦呦听见了，只当是耳旁风。她活过一世，早就不在乎旁人的口舌是非。可她在乎林见鹿。
他是清清白白的少年郎，家境普通，为人本分，前途干干净净。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他被人指指点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在村里抬不起头，更不能毁了他的名声。
她不能那么自私。
鹿呦呦蹲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刚买回来的猪头肉，冷水浸泡着，她却半天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水面发呆，满心都是纠结与为难。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影子，从阳光下缓缓落下来，轻轻罩住了她。
鹿呦呦心头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
林见鹿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目干净清俊，气质安静温和。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着一层淡红，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个新鲜圆润的土鸡蛋。
“我妈让我送来的。”他把篮子轻轻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低沉干净，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清朗，“家里母鸡下的，你做卤味能用得上。”
鹿呦呦没有和他客气，伸手接过篮子。鸡蛋还带着一丝温热，显然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干净又新鲜。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要开口请他帮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连累他。
林见鹿没有立刻离开，就安静地站在原地，陪着她，没有丝毫不耐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目光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做？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忙。”
“没有。”鹿呦呦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继续用清水慢慢清洗着手里的猪头肉，语气尽量平淡，“我就是收拾一下东西，不碍事。”
院子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见鹿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心里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忽然，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坚定：“我知道你要去赶集摆摊。”
鹿呦呦洗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我帮你看摊子。”他直直看着她，眼神坦荡而真诚，没有半分杂念。
怕她拒绝，他又立刻补上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倔强：“不要工钱。”
鹿呦呦猛地抬起头，直直望向他的眼睛。
少年的目光清澈明亮，像山涧的泉水，干净纯粹，只装着真诚与愿意。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被月光照亮的溪流，温柔又明亮。
“你爸知道吗？”她轻声问。
林见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知道。”
“他让我来的。”
鹿呦呦心里，猛地一动。
林长根。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在院子里默默劈柴的男人，那个上次看似随意、却精准问出“见着鹿家那个丫头了”的男人。
一个普通的乡下农民，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眼光？怎么会主动让自己的儿子，来帮一个并不算熟悉的姑娘？
“你爸……他怎么说的？”鹿呦呦压下心里的疑惑，轻声追问。
林见鹿的耳尖更红了，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还是如实回答：“他说，鹿家那个丫头不简单，有主意、能成事，心术正，你跟着她，不会错。”
说完，他像是不敢再多停留，微微转过身，声音轻轻的：“明天天不亮，我来推车。”
不等鹿呦呦回话，他便快步走出了院子，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局促与羞涩。
鹿呦呦蹲在院子里，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清瘦背影，嘴角不由自主轻轻上扬。
林长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起来普通老实，却处处透着不一般。
一个整日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怎么会一眼看出她“不简单”？怎么会平白无故支持儿子来帮她？上次在月光下，他劈柴的背影沉稳得异常，眼神深邃，根本不像一个普通庄稼汉。
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鹿呦呦轻轻叹了口气，把这份深深的疑虑，默默埋在心底。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她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把卤味摊做起来，把钱稳稳赚到手，把家人从贫穷的泥潭里一点点拉出来，让父亲挺直腰杆，让母亲不再流泪，让弟弟有书可读，让这个家，真正像一个家。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和事，迟早都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