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孤身入危城
省城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陈渡从长途汽车站走出来时,密集的雨点正敲打着水泥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背着画筒,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雨中展开——高楼,立交桥,闪烁的霓虹,一切都比江对岸那座衰败的工业城更新,更快,也更冷漠。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出站右转,黑色轿车,尾号37。上车,别打电话。”
陈渡按照指示走去。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眼镜,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是王老师,林野的导师,退休的省报前总编。
“上车。”王老师说,声音很沉。
陈渡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车内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旧书的味道。王老师没立刻开车,而是打量了他几秒。
“许映的事,我听说了。”王老师开口,声音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昨晚,有人匿名把材料发到了我的邮箱,也发给了几个还在位的同行。今天早上,省纪委的举报网站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现在,上面已经有人在过问了。”
陈渡的心脏一紧。
“许映他——”
“还没消息。”王老师启动车子,汇入车流,“但我托公安系统的朋友打听了,昨晚西港区确实有一起‘协助调查’,带走了个画画的,理由是和一起商业欺诈案有关。人在分局,但不在普通拘留室,在……特殊区域。我朋友级别不够,进不去。”
特殊区域。
陈渡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普通的拘留,是某种不公开的、可以绕过正常程序的“询问”。许映现在正经历什么,他不敢想。
“我们怎么办?”他问,声音干涩。
“等。”王老师说,车在红灯前停下,“等材料发酵,等上面的人坐不住。你带来的原件和U盘是关键,那些复印件法律效力不够,但原件可以。而且,”他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夹,递给陈渡,“这是我昨晚收到材料后,连夜整理的东西。你看看。”
陈渡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新闻报道、以及王老师手写的批注。最上面一份,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新闻快讯,来自一家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
“独家:滨江开发区土地批文疑现重大违规,涉事企业鑫隆地产背景复杂”
报道没有指名道姓,但列出了关键数据:土地出让价低于市场价70%,规划变更未经公示,相关审批人员亲属在企业持股。报道最后写道:“本报将继续追踪调查,并呼吁有关部门介入。”
下面一份,是王老师在省纪委的内线传来的消息:今早例会,有领导拍了桌子,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滨江开发区问题。
“材料太硬,压不住了。”内线说。
“这才刚刚开始。”王老师说,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销毁证据,会封口,也会……处理掉手里的人质。”
人质。许映。
陈渡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割破皮肤。
“我不能等。他等不起。”
“我知道。”王老师把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熄火,转头看他,“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把你带来的原件,通过安全渠道,送到能一锤定音的人手里——不是纪委普通部门,是巡视组,中纪委的巡视组刚好在省里。”
“我有门路,但需要时间安排。第二,”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引爆点,一个让舆论彻底沸腾、让上面不得不立刻动手的事件。”
“什么引爆点?”
王老师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许映的《消亡谱系》画展。你不是把他的画带来了吗?我们办个展,就在省城,就在这几天。画展的主题就是‘记录与真相’,把渡轮、废墟、还有那些被隐藏的土地交易,用艺术的方式呈现出来。”
“画展现场,我们公布部分证据,邀请有影响力的媒体和意见领袖。当艺术、舆论、和政治压力三重叠加,对方就捂不住盖子了。”
陈渡愣住。这个计划大胆,疯狂,但也可能是唯一能让许映尽快脱险的办法——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画展,盯着那些画背后的真相,对方就不敢对许映下死手。因为许映如果“意外死亡”,画展就会变成他的纪念馆,真相会以更悲壮的方式传播。
“但画展需要时间筹备,场地,宣传,邀请……”
“场地我有,一个朋友开的民营美术馆,愿意提供支持。宣传我来做,我在媒体几十年,人脉还在。邀请名单我也有,关键是要快,要突然,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王老师看看表,“今天是6月30日,渡轮停航第二天。我们定在7月4日,四天时间,够不够把画展布置出来?”
四天。陈渡看着车窗外的大雨,想起许映在工作室熬夜画画的侧脸,想起他在渡轮上数颜色时的平静,想起他在晨光中完成最后一幅画时的释然。四天,他要把许映的心血,变成救他的武器。
“够。”陈渡说,声音坚定,“我了解他的画,我知道怎么布展。我还有他未完成的手稿,可以一起展出。但我们需要一个策展人,一个能说清楚这些画和土地腐败之间关联的人。”
“我来。”王老师说,“林野是我学生,许映我也见过,他们的故事,我来讲。但现在,你先休息。我安排你住这儿,”他指了指小区,“我母亲的老房子,空着,安全。别出门,等我消息。画先放车上,我带去美术馆,开始准备。”
陈渡点头,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随身行李。
王老师把车钥匙给他:“三楼,302。冰箱里有吃的,别开灯,拉好窗帘。手机卡换掉,用这个。”他递过来一张新卡,“有事用这个号码联系我。记住,你现在是对方的重点目标,他们找不到你,就会更疯狂地找许映。所以我们时间不多。”
“明白。”
陈渡走进楼道。老房子有潮湿的霉味,但干净。他换了手机卡,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下。行李箱里,除了画和材料,还有许映的一些私人物品——一个旧铁皮烟盒,一支用秃了的炭笔,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
陈渡拿起衬衫,上面有松节油和许映身体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像要从那气味里汲取力量。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开始工作。许映的六幅渡轮画需要重新装裱,配上文字说明;未完成的手稿需要整理排序;那些工业废料的照片需要冲洗放大;还要写一份完整的展览文案,讲清楚《消亡谱系》的创作背景,讲清楚林野的调查,讲清楚滨江开发区的黑幕。
四天。他只有四天。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陈渡几乎没有睡觉。他整理画作,撰写文案,和王老师电话沟通展览细节。王老师那边进展神速——美术馆场地搞定,工人连夜布展;媒体邀请发出,反应热烈;甚至通过私人关系,请到了两位退休的省领导答应出席。
“巡视组那边也有进展。”第三天晚上,王老师来电话,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原件送到了,组长亲自看了,拍了桌子。调查组已经成立,明天一早就会进驻滨江开发区。但对方也收到风声了,狗急跳墙,可能会在最后时刻……”
“许映有消息吗?”陈渡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还没有。但调查组进去后,第一件事就会要求提审所有相关人员。许映如果在他们手里,就必须交出来。这是规则。”
规则。陈渡不信规则。他只信许映在视频里说的话——别来救我。但他做不到。他必须做点什么,在许映被交出来之前,确保他还活着。
“画展明天几点开幕?”他问。
“下午两点。但上午十点,会有一次媒体预展,我会在预展上公布部分证据。你要来吗?”
“来。”陈渡说,“但在这之前,我要回一趟滨江。”
“你疯了?那边现在最危险!”
“我必须去。”陈渡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有些事,必须在画展开始前了结。”
他挂了电话,不顾王老师打回来的劝阻,简单收拾了背包。许映的旧工装衬衫他穿在里面,贴身。背包里放着最后一份备份材料,以及他从许映工作室带出来的那个生锈的压力表——停在3.5兆帕,永远。
清晨第一班大巴,开往滨江。雨还在下,车窗外的景色在雨幕中模糊。陈渡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想起最后一次见许映,在渡轮上,在晨光中,他说“看天意”。现在,天意来了,以最残酷的方式。
车到滨江时,雨停了,但天空阴沉。陈渡直接去了西港分局。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警车出入。他不知道许映在哪个房间,受着什么样的对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进去,必须让对方知道——这个人,不能动。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是给王老师,是给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主动联系的人——鑫隆地产的赵经理。电话号码是从老刘的材料里找到的。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一个疲惫但警惕的声音:“哪位?”
“陈渡。林野的朋友,许映的合伙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渡以为电话挂了。然后赵经理说:“你还敢打来。”
“我要见你。现在。”
“你疯了?现在全城都在查,你找我?”
“正因为全城都在查,你才该见我。”陈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我知道的事,比你在材料里看到的更多。”
“我知道你女儿在国外哪所大学,知道你妻子每周四去哪家美容院,知道你父亲住在哪个养老院。我还知道,你手里有些东西,是上头的人不知道你有的——比如,你和副局长私下分账的账本,你藏在老家阁楼的那个铁皮箱。”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我半小时后到江边老码头,第三号仓库。你一个人来,带上我要的东西。如果许映少一根头发,或者我今天没安全离开,那些材料明天就会出现在巡视组组长桌上,附带你的家庭地址和你女儿的签证记录。我说到做到。”
陈渡挂了电话,关机。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古怪——一个背登山包的年轻人,要去已经废弃的老码头,在这种时候。
老码头比西港更破败。第三号仓库是当年储存化肥的,墙皮剥落,铁门锈蚀。陈渡推门进去,里面空旷,只有高窗漏下的天光,和空气中残留的刺鼻气味。他走到仓库中央,站定,等待。
二十分钟后,铁门被推开。赵经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普通的夹克,没打领带,脸色灰败,眼睛里有血丝。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东西在这里。”他把纸袋扔在地上,“原件,复印件,U盘,都在。放过我的家人。”
陈渡没捡纸袋,只是看着他。
“许映在哪儿?”
“分局,地下二层,特别询问室。人还活着,但……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