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北方来信
北方的雪下了一夜,清晨才停。
陈渡推开旅馆的窗,冷空气裹着雪后的清新扑面而来。楼下的小街覆着厚厚的白雪,几个孩子已经在堆雪人,笑声清脆。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湛蓝的天空下笔直上升。
“醒了?”许映从浴室出来,拄着拐杖,左腿的石膏换成了可拆卸的护具,走路利索了些,但依然需要支撑。他走到窗边,和陈渡并肩站着,看雪景。
“你爸妈几点到?”陈渡问。
“十点。说开车来接我们。”许映看了看表,八点半,“还有时间,吃个早饭。”
他们下楼,在旅馆对面的早点铺坐下。豆浆,油条,豆腐脑,简单,但热乎。老板是个胖大叔,看见许映的拐杖,多给了个茶叶蛋。
“小伙子,腿咋了?”
“摔的。”许映说,没多解释。
“小心点,这年纪落下病根可不好。”老板摇摇头,去忙了。
陈渡把茶叶蛋剥好,放进许映碗里。许映看着他,笑了:“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那待会儿见着你妈,我可得好好学学。”
许映的笑容淡了些。陈渡知道他在紧张——三年没回家,带着一身伤,还带着个男人。虽然电话里说过,但真见面,还是不一样。
“他们会喜欢我的。”陈渡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么好,谁会不喜欢?”陈渡挑眉。
许映笑出声,引得邻桌的人看过来。他赶紧低头,但肩膀还在抖。
“陈渡,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跟你学的。”
吃完饭,他们回房间收拾。陈渡把带给许映父母的礼物拿出来检查——给父亲的两瓶本地白酒,给母亲的一条真丝围巾,还有许映画的一幅小画,是北方的雪景,凭记忆画的。礼物不贵重,但用心。
九点五十,许映的手机响了。是他父亲,说车到楼下了。
下楼时,陈渡能感觉到许映身体的紧绷。他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我在。”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下车,个子很高,背微驼,脸型和许映很像,但更严肃,皱纹更深。是许映的父亲。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是许映的母亲。
“爸,妈。”许映拄着拐杖走过去,脚步有些不稳。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包。母亲已经下车,走过来,伸手想摸许映的脸,又停在半空,眼泪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没事,妈,快好了。”许映的声音有些哽。
然后母亲看向陈渡。陈渡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叔叔阿姨好,我是陈渡。”
许映的母亲打量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关切,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温柔。
“小陈是吧?听小映提过。路上辛苦了,这么冷的天。”
“不辛苦。阿姨好。”
许映的父亲也看向陈渡,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上车吧,外面冷。”
车里的暖气很足,有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许映和母亲坐后座,陈渡坐副驾驶。父亲开车,很稳,但一路无话。只有母亲不停地问许映腿怎么样,疼不疼,吃什么药,医生怎么说。许映一一回答,声音很轻。
陈渡从后视镜里看他们。许映的母亲一直握着儿子的手,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脸。那种眼神,陈渡很熟悉——和他母亲看他时一样,混合着心疼、担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恩: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回来,怎样都好。
车开了半小时,进了一个老家属院。红砖楼,积雪的松树,晾衣绳上挂着冻硬的衣服。许映家在三楼,没有电梯,父亲要背许映上去,许映不肯,坚持自己拄拐杖。陈渡在旁边护着,一步一挪,花了十分钟才上去。
家里很暖和,装修简单但整洁。客厅墙上挂着许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美院时的获奖证书。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瓜子,花生,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坐,坐。”母亲忙活着,“小陈喝茶。老许,你把那箱橙子搬出来,给小陈带走,我们这儿的橙子甜。”
“妈,别忙了。”许映说。
“不忙不忙,你们坐着。”母亲进厨房了,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父亲在陈渡对面坐下,递了支烟。陈渡摆手:“谢谢叔叔,我不抽。”
父亲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小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新闻看到了,画展的报道也看到了。”他声音很低沉,“你……受牵连了。对不起。”
陈渡愣了,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叔叔,没有的事。是我该做的。”
“不,该我们说谢谢。”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小映这孩子,犟,认死理。腿伤了之后,更犟了,三年不回家,就画那些破烂。“
“我们骂过,劝过,没用。后来想想,也许是我们错了——我们只想着他平安,找个稳定工作,娶妻生子,过平常日子。但他不想过平常日子。他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我们不懂,但你们做到了。”
父亲弹了弹烟灰:“那个记者,林野,是好人。你们给他讨了公道,也给那些被埋掉的声音讨了公道。这事儿,值。就是苦了你们,受了罪。”
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严肃的北方男人,看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看着他握着烟微微颤抖的手。
这是一个父亲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致谢——为有人陪着他儿子走那条危险的路,为有人在他儿子跌到时没有放手,为有人让他儿子觉得,那瘸了的一条腿,和满身的伤,都值得。
“爸……”许映开口,声音哑了。
父亲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吃饭吧。你妈做了一桌子菜,再不吃凉了。”
午饭很丰盛,都是北方的家常菜:酸菜白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母亲不停地给许映和陈渡夹菜,自己几乎没吃,就看着他们吃,眼里是满足的光。
饭后,父亲拿出那两瓶白酒,开了,给陈渡倒了一杯。
“能喝点吗?”
“能喝一点。”陈渡接过。
父亲给自己也倒上,举杯:“这杯,敬你们。敬活着,敬真相,敬……记得。”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但暖。
下午,许映累了,去房间休息。陈渡在客厅陪许映父母聊天。母亲拿出相册,给他看许映小时候的照片——穿开裆裤的,戴红领巾的,第一次拿画笔的,美院毕业穿着学士服意气风发的。
“他从小就要强。”母亲抚摸着照片,“学走路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学骑车摔了,腿流血,也不哭。后来学画画,没日没夜地画,我们说歇歇,他不听。再后来腿伤了,我们以为他总该回家了,结果他租了那个破厂房,画那些……那些没人看的东西。“
“我们气啊,可又没办法。现在想想,也许他就是这样的命——得走难走的路,得画没人画的画,得记没人记的事。”
陈渡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许映,眼睛明亮,笑容灿烂,还没有那道疤,腿还没有跛。但他更喜欢现在的许映——眼睛里有故事,笑容里有重量,即使跛着脚,也站得比谁都直。
“阿姨,他画的那些,很多人看。”陈渡说,“画展来了上千人,报道发了几十篇。现在省里在建记忆馆,专门展他的画。他不是在画没人看的东西,他是在画大家该看但没看见的东西。”
母亲擦擦眼睛:“嗯,我们知道。邻居都说,老许家儿子出息了,上电视了。我们……我们就是心疼。当父母的,没别的,就希望孩子好好的,少受罪。”
“他现在很好。”陈渡说,“腿会好,画还在画,我也在。我们会互相照顾,您放心。”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孩子。你也是,要好好的。你们俩,都要好好的。”
傍晚,许映醒了。一家人包饺子,陈渡和许映都不会,跟着学,包得歪歪扭扭。母亲笑着说没事,煮破了就当片儿汤吃。父亲话多了些,讲许映小时候的糗事,讲北方冬天的趣闻。气氛温暖,像这屋里的暖气,慢慢渗进骨头里。
晚饭后,陈渡和许映去楼下散步。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许映拄着拐杖,走得很慢,陈渡扶着他。
“今天……谢谢你。”许映说,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消散。
“谢什么?”
“谢你让我爸妈放心。”许映停下,看着陈渡,“我知道,他们今天能笑,是因为看见你在我身边。他们知道,以后我不是一个人了。”
陈渡握住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会是。”
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睫毛上。世界很安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老家属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雪地上的橙黄色星星。
“陈渡。”许映轻声说。
“嗯?”
“等记忆馆建成了,我们办个婚礼吧。不盛大,就几个朋友,我爸妈,你妈。在江边,在渡口原址附近。然后,我们去旅行,去看更多的废墟,画更多的消亡,也看更多的重生。”
陈渡转头看他。许映的眼睛在雪夜中很亮,像藏了两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好。”陈渡说,然后吻了他,在飘雪的北方夜晚,在温暖的灯光下,在平凡而珍贵的人间。
雪还在下,温柔地覆盖一切,像记忆,像时间,像所有终将愈合的伤痕。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照在消亡的渡口,也照在新生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