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不被抹去的死亡
“他说,他做调查报道,不是为了揭露黑暗,是为了理解黑暗为什么会存在。理解本身,就是一种解决。”许映走向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铺开,“来,既然要合作,先看看这个。”
陈渡走过去。图纸上是手绘的渡轮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标注了各种数据:船长68.4米,型宽12.8米,吃水2.3米,建造年份1978,最近一次大修2015。旁边用红笔标注了许映想画的八个角度,其中三个打了问号——都是难以到达的位置。
“这里,”陈渡指着一个问号,“你想画从烟囱顶部俯视甲板的视角?”
“嗯。但烟囱的检修梯锈死了,船员说至少十年没人上去过。”
陈渡俯身细看图纸,手指在纸面移动,大脑自动调出结构知识。
“铁梯锈死,但烟囱外壁有检修用的角钢踏脚,间距四十厘米,从轮机舱外侧可以爬上去。不过需要安全绳,而且——”他看向许映的腿,“你不行。但我可以。我爬上去,拍照片,你根据照片画。”
许映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
“我确定。”陈渡说,然后指向另一个问号,“这个,你想画螺旋桨在水下的视角,不可能。但我们可以画螺旋桨被吊出水面拆卸的瞬间——拆船厂会这么干。如果我们能在拆解时去现场……”
“我已经联系了拆船厂。”许映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传真件,字迹模糊,“他们同意我去画,但只能在外围,不能进作业区。而且拆解是三个月后,渡轮停航就开始。”
“那我们就等。”陈渡说,手指移到第三个问号,“这个,船头锚链舱内部,为什么打问号?”
“因为那里完全黑暗,需要照明。但接临时电源会惊动船员,用头灯的话,光线角度单一,画不出层次。”
陈渡想了想,“用荧光棒。多支,不同颜色,摆在不同位置。冷光源,持续时间长,而且——”他眼睛亮起来,“荧光棒的光在水面反射会很有趣,你画过那种光效吗?”
许映摇头,但嘴角扬起。
“没有。但听起来值得一试。”
他们就这样站在工作台前,头几乎凑在一起,讨论角度、光线、安全措施、贿赂船员的预算(许映说他有门路,一个老船长的儿子是他的美院同学)。
雨水敲打屋顶,时间在图纸和铅笔间流逝。陈渡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思考一件事——不是治疗,不是回忆,而是解决具体的问题:如何到达某个位置,如何获得某个视角,如何用图像捕捉某个瞬间。
这种专注像一剂良药,让他暂时忘记水,忘记倒影,忘记林野最后坠落的瞬间。他活在此时此刻,在废弃的纺织厂里,和一个走路微跛的画家一起,策划一场关于记录与告别的共谋。
“你饿吗?”讨论告一段落时,许映问。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下午四点,雨还在下。
“有点。”
“我这儿只有泡面。”许映走向角落,那里有个简易灶台,电磁炉,小冰箱,“还有鸡蛋。如果你不嫌弃。”
“不嫌弃。”
许映烧水,下面,打鸡蛋。陈渡靠在旁边,看着这个在废墟中建立起来的临时生活空间——床是行军床,桌子是废弃的缝纫机台板,书架是货架改的。简陋,但有序,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像许映的画,混乱中有内在的逻辑。
“你一直住这里?”陈渡问。
“三年了。”许映用筷子搅动面条,“之前租房子,但房东嫌我颜料弄脏墙壁。这里便宜,空间大,没人管。而且——”他瞥了眼满墙的画,“住在这里,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在记录什么,为什么记录。有种……清醒的痛苦。”
“痛苦?”
“看着喜欢的东西一点点消失,是痛苦的。”许映把面盛进两个碗里,撒上葱花,“但假装它们不会消失,是更大的痛苦。我选前一种。”
他们坐在缝纫机台板两边吃面。热气蒸腾,葱花的香气在充满松节油味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暖。窗外雨声渐沥,厂房里只有吸食面条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货轮汽笛。
“你家人呢?”陈渡问,然后立刻后悔,“抱歉,不该问。”
“没事。”许映喝了口面汤,“父母在北方,退休了。有个姐姐,嫁到国外。他们觉得我在胡闹,美院毕业,不好好找正经工作,整天画废墟,还把自己弄瘸了。每年春节回去,都要吵一架。后来我干脆少回去,清净。”
陈渡想起自己母亲每周的短信,小心翼翼的关心,炖了放在门口的汤。比起许映,他似乎幸运得多,但幸运有时候是另一种负担——你无法对爱你的人发火,无法对他们说“别管我”,因为你知道他们是好意。
“你画这些,”陈渡看着满墙的《消亡谱系》,“最终想得到什么?展览?卖画?还是……”
“记录本身。”许映放下筷子,“展览有过,卖画也卖过几幅,但都不是目的。目的是……留下证据。”
“证明这些地方存在过,这些人生活过,这些机器运转过。证明这个世界不是凭空变成现在这样的,它有过温度,有过噪音,有过生命。然后它老了,死了,但死亡应该被看见,而不是被抹去,被遗忘。”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种光,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偏执的信念。陈渡想起林野,他写报道时也有这种光,仿佛手里的笔不是笔,是某种武器,用来对抗时间的侵蚀,对抗权力的涂抹,对抗集体的遗忘。
也许许映和林野是同类。也许所有试图记录的人都是同类——在洪流中固执地竖起标尺,测量水位,明知标尺终将被冲走,依然一遍遍刻下刻度。
“林野会喜欢你的画。”陈渡说,声音很轻。
许映看了他一眼。
“也许。他写过一篇关于工业遗产保护的报道,观点和我的很像。他说,保护不是把废墟变成景点,而是记住废墟为什么成为废墟。记住错误,才能不重复错误。”
“我记得那篇。”陈渡说,“发表后,他被约谈了。领导说报道太负面,影响招商引资。他很生气,找我喝酒,喝多了说,如果连真话都不能说,写字还有什么意义。”
“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写。”陈渡笑了,很淡的笑,“被约谈一次,写得更狠。他说,大不了不干了,但话要说出来。然后……”他没说完。
然后他死了。在陈渡设计的观景平台上,踩到一片积水,滑倒,坠江。荒谬得像一个劣质的玩笑。
“他不是因为那篇报道死的。”许映突然说,声音斩钉截铁。
陈渡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许映。
“我查过。”许映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铁盒里拿出一沓剪报,放在台板上,“林野死前三个月,在做另一个调查。关于滨江开发区土地批文的违规操作。他收集了很多材料,但没来得及发。”
“他死后一周,那些材料从他电脑里消失了。报社说是技术故障,但我在档案室工作的朋友说,是有人格式化了他的硬盘。”
陈渡的心脏停跳一拍。他拿起剪报,快速翻阅。都是林野的报道复印件,边缘有许映用红笔做的批注。
最后几页不是报道,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是许映的笔迹。记录了一些零碎信息:某个开发公司的背景,某个官员的升迁轨迹,某块地皮的估值变化。像拼图的碎片,散乱,但隐约能看出轮廓。
“你为什么查这些?”陈渡问,声音发紧。
“因为不相信是意外。”许映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台板,“林野那种人,警惕性很高。他跑工地,跑拆迁现场,跑污染企业,从来没出过事。怎么可能在一个基本完工的观景平台上,因为一片积水摔下去?而且刚好那段护栏没拧紧?太多巧合了。”
陈渡感到一阵眩晕。过去一年,他一直被愧疚折磨,认为是自己设计疏忽,是施工监管不力,是命运的恶意玩笑。但从未想过,这可能不是意外。
可是为什么?谁会在乎一个记者的调查?谁会有动机杀人?
“你查到什么?”他问,喉咙发干。
“不多。”许映摇头,“我毕竟不是记者,没资源,没人脉。而且腿伤后,行动不便。但我找到一个人——林野生前最后联系的线人。是个老会计,曾经在开发区管委会工作。林野死前一周见过他。我想去见这个人,但地址是假的,电话停机了。他消失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渡盯着他,“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许映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但深处有暗流。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的愧疚可能放错了地方。因为林野可能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他说了真话。而说真话的人不该被忘记,更不该被误解为是自己不小心。”
“但如果是谋杀,”陈渡的手指收紧,剪报边缘皱起,“那我是目击者。我就在现场,我看见他掉下去。如果有人想灭口,为什么不动我?”
“也许因为你没看见关键的东西。”许映说,“也许因为动你的成本太高——你是知名设计师,事故已经引起关注,再死一个,就压不住了。也许……”他顿了顿,“也许他们觉得,让你活着,被愧疚折磨,是更好的惩罚。毕竟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痛苦才是长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