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当众驱逐
一夜暴雨未歇，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霖市上空，晨宇科技总部大厦被湿冷的雾气包裹，处处透着肃杀与寒凉。
紧急临时股东大会如期召开。
偌大的顶层会议厅灯火惨白，长形实木会议桌两侧，坐满集团董事、高层股东与核心管理层，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连日来股价崩盘、诉讼缠身、资金断裂的层层危机，早已让所有人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清楚，今天这场会议，注定要决定晨宇科技的走向，更要决定一个人的去留。
林子昂端坐于侧位，一身熨帖西装，神色温和从容，眼底却藏着势在必得的阴狠笑意。他指尖轻叩桌面，安静等待着这场由自己亲手策划的驱逐大戏开幕，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周扬立在会议室角落，垂首肃立，脸色惨白，眉头紧锁。他全程攥紧拳头，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与刺痛翻涌不止，却只能恪守本分，缄默不语。他是唯一的知情人，清楚陈宇昨夜在绝境里签下怎样残忍的约定，清楚那句妥协背后，是怎样撕心裂肺的隐忍与牺牲，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门被轻轻推开，苏晨走了进来。
她换上一身极简黑色西装，长发利落束起，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淡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连日的舆论围剿、无端指控、同事异样的眼光、漫天的污名诋毁，早已磨去她往日里的明媚锋芒，只剩下满身疲惫与倔强的孤冷。
作为晨宇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她理所当然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
只是刚落座，便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忌惮，有鄙夷，有同情，更有几分避之不及的疏远。流言早已传遍整座大楼，所有人都默认，这场灭顶之灾，皆因她而起。
苏晨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脊背挺得笔直。
她行得正坐得端，当年每一行代码、每一项架构、每一份核心技术，皆是她心血浇筑，清白坦荡，从未有过半分苟且。她不信陈宇会真的昧着良心，将所有罪责扣在她头上，哪怕前一日他言语冰冷，字字伤人，她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肯磨灭的奢望。
奢望过往数年风雨同舟的情分，能抵得过名利诱惑，抵得过危机压迫。
直到主位的门再度推开，陈宇缓步走入。
男人一袭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冷冽，面容冷峻无波，昨夜泛红的眼眶早已平复，褪去所有脆弱与狼狈，重新变回那个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集团掌权人。眼底一片冰封的寒凉，没有半分温度，目光掠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晨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那一眼，冷得刺骨。
苏晨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陈宇走到主位落座，指尖轻搭桌面，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直接跳过所有铺垫，开门见山。
“今日临时股东大会，只议一件事。”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鉴于集团近期爆发大规模数据泄露、专利侵权纠纷、海外业务巨额亏损等多重危机，经董事会核查取证，所有隐患源头，皆出自早期核心研发环节重大疏漏，由联合创始人苏晨全权负责。”
一句话，宛如寒冰利刃，狠狠劈落下来。
苏晨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骤然收缩。
“陈宇，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错愕。
陈宇视而不见，抬手示意周扬分发文件。
一叠盖着集团公章、印满数据报表与核查结论的纸质文件，逐一送到每位董事手中。白纸黑字，条理清晰，伪造得天衣无缝。上面清晰罗列着所谓“苏晨任职期间决策失误、技术漏洞隐瞒不报、私自留存缺陷数据、导致后期连锁巨亏”的各项罪状，每一条都言之凿凿，证据齐全，逻辑闭环。
这些文件，是林子昂连夜伪造、陈宇亲手签字确认、盖章生效的定罪铁证。
字字刻意雕琢，句句指向她，将所有人为算计、资本围剿、内部勾结的恶果，全部包装成她一人的疏忽与无能。
“以上为集团法务、风控、财务三方联合核查报告。”陈宇目光冷硬，语气决绝，“因个人专业疏漏与管理失责，给晨宇科技造成不可挽回的经济损失与品牌重创，为保全集团存续，稳定股东权益，规避后续法律风险，现作出正式决议。”
他顿了顿，薄唇吐出最残忍的字句，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第一，即刻起，罢免苏晨晨宇科技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一切职务，解除劳动合同，永久逐出公司。”
“第二，无条件收回苏晨所持全部原始股权、分红权限、技术署名权，从此与晨宇科技再无任何权属纠葛。”
“第三，对外发布官方声明，本次所有法务纠纷、经济损失，由苏晨个人承担主要责任，集团保留后续追责权利。”
三道决议，层层落下，彻底击碎苏晨所有的幻想。
轰然一瞬，苏晨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爱了数年、陪他白手起家、共苦沉沦的男人，看着他面无表情，亲手给她定下罪名，亲手剥夺她倾尽数年心血打造的一切，亲手将她一脚踹出两人共同筑起的王国。
数年出租屋的寒夜，无数通宵的灯火，一无所有的困顿，并肩抗敌的坚韧，生死与共的承诺……原来在名利与危机面前，全都廉价得不堪一击。
周围的董事低声议论，无人反驳。林子昂早就在私下串联好股东，操控好投票走向，这场驱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定局。
“为什么？”
苏晨的声音陡然破碎，强撑的骄傲彻底裂开，眼底蓄满汹涌的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坠落。她猛地站起身，越过长长的会议桌，死死盯着主位上的男人，声音颤抖，满是崩溃与不甘。
“陈宇，你告诉我为什么？！”
“初代算法是我一行行敲出来的，核心架构是我熬夜搭建的，最难的时候我们挤在二十平的小工作室，吃泡面、扛负债、被同行打压、被资本封杀，是我陪着你一步步撑过来的！”
“公司做大了，上市了，登顶行业巅峰了，危机一来，你就要把所有脏水泼在我身上？要一脚踢开我这个同甘共苦的人？”
“这些漏洞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人为构陷，是有人暗中搞鬼，你明明心里都清楚！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看重这份事业，有多干净坦荡！”
她字字泣血，质问铿锵，将积压多日的委屈、心寒、绝望全部倾泻而出。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看着这场创业情侣、并肩伙伴的当众决裂。
林子昂端坐着，唇角勾起一抹隐晦阴笑，静静欣赏这场好戏。
面对她崩溃的质问，陈宇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多想起身抱住她，告诉她别闹，都是假的，都是逼不得已，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不能。
窗外暗处，境外资本的利刃高悬，苏晨家人的安危握在林子昂手中，只要他有半分心软，半分流露不舍，所有约定即刻作废，灭顶之灾便会立刻落在苏晨身上。
他必须狠，必须绝情，必须亲手做这个恶人。
陈宇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抬眼看向她，眼底褪去最后一丝温度，染上冰冷的嘲讽与漠然，语气刻薄又伤人，刻意碾碎她最后一丝念想。
“苏晨，别太自以为是。”
“当初共苦是过去式，企业发展到如今规模，需要的是合格的管理者，不是固守陈旧、漏洞百出的研发者。”
“你恃才傲物，独断专行，无视风控规则，埋下无数隐患，害公司濒临破产，股东损失惨重。犯下弥天大错，就该付出代价。”
他微微后仰，眼神疏离又轻蔑，吐出最诛心的一句话：
“你才华再好，功劳再大，犯了错就要离场。如今的晨宇科技，门槛早已不同，你，不配留在这里。”
短短七个字，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苏晨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情意与奢望，彻底碾得粉碎。
不配。
原来数年并肩，生死与共，到最后，只换来一句不配。
苏晨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脱力，浑身冰冷，眼底的光一寸寸彻底熄灭。
所有的深爱、信任、执念、坚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刺骨的恨意与彻骨的悲凉。
她终于彻底懂了。
没有误会，没有苦衷，没有身不由己。
就是功成弃糟糠，就是薄情寡义，就是富贵之后，嫌她累赘，弃她如敝履。
她的人生信条，终究成了最讽刺的现实——
我与你共苦，你却不能同甘。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滑落，砸在深色西装下摆，晕开点点湿痕。
倔强的傲骨不允许她再卑微质问，不允许她再狼狈纠缠。
苏晨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与冰冷的恨意。
她不再看陈宇一眼，不再辩解半句，也不再质问对错。
伸手摘下胸口佩戴多年、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晨宇科技创始人徽章，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缓慢，却决绝无比。
那枚徽章，是他们公司盈利后定做的第一件信物，陪了他们整整五年。
从此，物归此地，情断义绝。
“陈宇。”
她声音平静到极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裹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今日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晨宇科技，你好好守住。”
“往后余生，你我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说完，她挺直单薄的脊背，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缓缓走出这间承载了她所有荣光与心碎的会议室。
背影孤绝，摇摇欲坠，却从头到尾，没有再流露半分软弱。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会议厅里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陈宇保持着原本的坐姿，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鲜血浸透皮肉，浑然不觉疼痛。
方才所有的冷漠、嘲讽、刻薄，全是伪装。
无人看见，桌下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无人知晓，他胸腔里早已溃不成军，每一次冷言相对，都是在剜自己的心。
周扬低下头，眼眶通红，满心悲凉。
林子昂适时开口，笑容温和，打破沉寂：“陈总英明决断，及时止损，才能保住公司根基。接下来，我们该好好梳理后续业务，稳定局面了。”
陈宇抬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再无光亮。
他赢下了短暂的安稳，稳住了眼前的危机，换来了苏晨一家人的平安。
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光，背负了一生的骂名，接住了一辈子的误解与憎恨。
以深爱为筹码，以背叛为利刃，亲手推开挚爱，从此余生，只剩无尽的孤独、隐忍与漫长的自我煎熬。
盛世繁华皆在手，从此心头再无她。
深渊独行，万般孤苦，皆是他自愿选择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