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棠遇,旧情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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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王府暖光,不敢相认

更新时间:2026-03-19 09:41:51 | 字数:5286 字

暮春雨歇,摄政王府浸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

昨夜那场倾盆冷雨,仿佛被朱红高墙尽数挡在外面。院内青石地面湿润干净,不见半分泥泞,檐角垂落的水珠一滴一滴坠下,敲在石台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温晚棠是在一阵浅眠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破屋那片发黑的屋顶,也不是漏风的窗纸,而是绣着缠枝海棠纹样的淡青色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身上盖着柔软如云的锦被,触手温暖,与昨夜那件浸透泥水、冻得发硬的粗布青衣,恍若隔世。

她微微一动,指尖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昨夜被地痞踩伤的冻疮已经上过药,红肿消了不少,只是依旧泛着敏感的疼。温晚棠下意识抬手,按向衣襟内侧——那半块暖玉还在,被体温焐得温热,玉上那个“珩”字,被十年岁月摩挲得圆润光滑,每一道纹路都刻在她骨血里。

昨夜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泥泞的小巷,狰狞的地痞,冰冷的青石板,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玄色朝服,身姿如松,眉眼冷峭,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可他看向她时,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却翻涌着她不敢细辨的情绪——有惊痛,有后怕,有疼惜,还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颤抖。

尤其是他那句低低呢喃,几乎要将她十年的坚持彻底击碎。

“阿棠……”

她到现在,只要一想起那声轻唤,心脏便抑制不住地发颤。

像极了,真的太像了;像极了十年前,桃林深处,那个少年世子牵着她的手,低头含笑时,温柔唤她的模样。

温晚棠缓缓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惑与不安,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出青白。

这里是摄政王府。

是那个权倾朝野、一言可定生死的摄政王的府邸。

而她,是罪臣温家遗孤,是在泥泞里挣扎了十年、连姓名都不敢轻易示人的蝼蚁。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小姐,您醒了?”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青鸾被两个丫鬟搀扶着,慢慢走了进来。她脸色依旧苍白,咳嗽也未完全止住,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身上也换了干净的布衣,不再是昨夜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温晚棠猛地抬眼,心头一紧:“青鸾!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大人派人去接奴婢的,”青鸾眼眶微红,声音轻软,“昨夜您被带走后,奴婢急得不行,可没过多久,就有王府的侍卫上门,还带了太医给奴婢诊脉、抓药,说……说您在王府很安全。”

温晚棠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连青鸾都安排好了。

细致、周全、不动声色,却又面面俱到。

心底那点怀疑,再次疯狂滋生——他若只是随手相救,何必做到这一步?

“小姐,您别担心,”青鸾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奴婢问过丫鬟了,她们说这里是静姝院,是王府里最清静、最安全的院子,大人特意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您。”

温晚棠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安全……吗?

她这十年,早已不知道“安全”二字怎么写。

“他人呢?”她轻声问,声音细若蚊蚋。

“大人一早就上朝了,”青鸾答道,“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让您好好歇息,等他回府。”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低低的请安声。

温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陆珩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威严逼人的玄色朝服,身着一身月白暗纹常服,墨发以一支羊脂玉簪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利落的眉骨。晨光从他身后洒入,为他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冲淡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冷硬,却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

只是那双深邃眼眸之下,隐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他一夜未眠。

温晚棠下意识攥紧了青鸾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呼吸都放轻了。

她抬眼,悄悄望向他。

男人目光一落过来,便径直落在她身上,从她微微发白的小脸,到她缠着薄纱的指尖,再到她略显局促的坐姿,一一扫过,眼神深处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片平静。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冻疮还疼吗?”

温晚棠心口一缩,慌忙低下头,轻声道:“回大人,奴婢……奴婢无碍,劳大人挂心。”

她刻意用了“奴婢”二字,刻意拉开距离,可那声音里的轻颤,却瞒不过眼前之人。

陆珩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他不喜欢她这般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模样。

更不喜欢,她用“奴婢”二字,将自己推得那么远。

“在王府,不必如此自称。”他缓步走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叫阿棠,我便唤你阿棠。青鸾既已接入府中,你们今后便安心在此住下,直到身子彻底养好。”

温晚棠指尖猛地一紧。

阿棠,又是这两个字。

每听一次,她的心便像是被针扎一下,细密地疼,又细密地痒。

她抬起眼,终于敢直视他。

男人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可见少年时的轮廓,却又多了十年风霜打磨出的冷硬与深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隐忍。

就是这双眼。

让她十年不敢忘。

“大人……”温晚棠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昨夜在巷子里,您……您唤了一声‘阿棠’。”

陆珩的脚步,几乎不可见的一顿。

“您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她追问,眼底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期盼。

空气,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青鸾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紧张地看着两人。

陆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这三个字,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反复复念了十年。

因为从找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只想这样唤她,名正言顺,毫无顾忌。

可他不能。

柳渊的眼线遍布京城,温家旧案尚未昭雪,一旦他与她相认,她便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政敌攻击他最锋利的刀。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从泥泞里拉出来,绝不能再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陆珩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晨雾,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昨夜雨大,光线昏暗,一时看错了,以为是旧识。”

轻飘飘一句“看错了”,便将她心底那点汹涌的期盼,瞬间浇凉。

温晚棠脸色微微一白,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看错了……吗?

可那眼神,那语气,那一瞬间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怎么可能是看错了?

她不甘心。

“大人,”她再次开口,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固执,“您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陆珩的后背,几不可见绷紧。

“一个我等了十年的人。”温晚棠轻声道,眼底渐渐泛起水光,“他也有这样一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和您方才一模一样。”

陆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世间相似之人,本就不少。”他淡淡道,语气疏离而客气,“你安心养伤,莫要多想。我已让人备了早膳,你与青鸾先用,我还有公务处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往外走。

那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近乎狼狈的逃离。

温晚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滑落。“他在躲,可他与梦中那个少年有着十足的相似,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我认错了人?

“小姐……”青鸾慌忙拿出帕子,替她擦去眼泪。

温晚棠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多希望,她所想的一切是真的,她真的遇到了曾经的少年郎。

上午的时光,在安静得近乎压抑的氛围里缓缓流过。

温晚棠没有心思用膳,只勉强喝了小半碗莲子羹。

青鸾身体虚弱,在丫鬟的搀扶下,到隔壁偏屋歇息。院子里只剩下温晚棠一人,她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雾色渐散,海棠花瓣沾着水珠,娇艳欲滴。
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她满脑子,都是昨夜巷子里他的眼神,马车里他的温度,方才他那句平静却伤人的“看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他一人。

“将东西都搬进来,轻一些,莫要惊扰了里面的人。”是陆珩的声音。

温晚棠心头一跳,下意识起身,走到门边。

只见院门外,几个侍卫与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搬着东西——一个小小的木箱,一床软被,几个包裹,还有一个药箱。

青鸾也被惊动,从偏屋走出来,一脸茫然。

陆珩站在院中,月白常服被微风拂动,身姿依旧挺拔。他看到温晚棠,目光微顿,随即淡淡开口:“青鸾身子弱,来回颠簸不利于休养,我让人将你们在巷子里的东西取了过来,今后便在王府先行住下,不必再回去。”

温晚棠怔怔地看着他。

连她们那些破旧不堪的东西,他都派人去取回来了。细致到这种地步,哪里还是“随手相救”?

“大人……”她走上前,声音轻颤,“您不必如此,我们……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人,不值得您这般费心。”

陆珩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看着她眼底的不安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值得?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怎么会不值得。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举手之劳,不过顺手罢了。”

又是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偏偏让她心口发涩的理由。

温晚棠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被搬进来的旧物,眼眶微微发红。

那些东西里,有她十年间缝缝补补的布衣,有自己从小戴到大的旧银锁,还有她没绣完的几幅绣品……都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与过去有关的微薄念想。
可如今,却被他堂堂摄政王,亲自派人接入了摄政王府。

何其荒诞,又何其让人心酸。

陆珩看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终究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太医午后会再来复诊,药膏每日按时涂抹,冻疮不可再受凉。府里上下我已打过招呼,无人敢为难你们,安心住着便是。”

温晚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她这十年的沧桑与委屈,一一刻进眼底,刻进心底,可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沉重,复杂,隐忍,不舍。

温晚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小姐,”青鸾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大人他……真的对我们很好。”

温晚棠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就是因为太好,好得太过反常,好得让她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沉溺。

她抬手,再次按向衣襟内侧。那半块暖玉,依旧温热。

陆珩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眼前这个人,明明那么像你,明明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明明对你的名字有那样深的反应,可他偏偏不肯认。

是你不敢认,还是……真的不是你?

午后,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落在王府庭院里 ,海棠花瓣上的水珠被晒得蒸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温晚棠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方素帕,一针一线慢慢绣着。指尖的冻疮依旧有些疼,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机械地绣着一朵又一朵海棠。
那是她从前最擅长的花样,也是他曾经最喜欢的花样。

“手都抖了,别绣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温晚棠手一抖,针尖微微偏开,在指尖刺出一个细小的血珠。

她猛地抬眼,撞进陆珩深黑的眼眸里。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她身侧,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显然是从书房过来。他目光落在她渗出血珠的指尖上,眉峰瞬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心疼。
温晚棠慌忙收回手,藏到身后,轻声道:“无妨,只是小伤。”

陆珩却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宽大,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与执笔留下的痕迹。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口一颤,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暖里。

“别动。”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药膏,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她碰碎。
温晚棠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男人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阳光落在他挺拔的鼻梁与冷峭的下颌线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凛冽气息。

他离她极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与记忆里那个少年身上的味道,一点点重合。

“大人……”她轻声唤道,声音微微发颤。

陆珩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她问,眼底带着迷茫,带着委屈,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试探,“我们非亲非故,您身份尊贵,我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人,不值得您这般……”
“没有值不值得。”陆珩打断她,声音低沉而认真,“只有愿不愿意。”

温晚棠一怔。

愿不愿意。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心底炸开。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情绪,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藏了十年的话。

“你是不是……陆珩哥哥?”可话到嘴边,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这一点点温暖,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怕梦醒之后,她再次被打回泥泞,连这片刻的安稳都不复存在。

陆珩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泪光与挣扎,心脏疼得几乎窒息。

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

是我,阿棠,是我

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苦。

可他不能。

时机未到。

冤屈未雪。

他只能轻轻松开她的手,将药膏放在她面前,声音恢复平静:“药膏拿着,日后再伤,便自己涂上。安心在府里住着,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说完,他再次转身,一步一步,离开庭院。

这一次,温晚棠没有再唤住他。

她坐在廊下,看着那盒药膏,看着指尖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伤痕,眼泪终于无声落下。

她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茫然;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委屈。

他的好太过真切,他的回避又太过残忍;让她抓不住,猜不透,也放不开。

温晚棠缓缓抬手,将那半块暖玉从衣襟内取出,放在阳光下。

玉上的“珩”字,温润透亮;她轻轻抚摸着,眼底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故意装作不识;她都不能再逼,也不能再戳破。

好,她等。

不是笃定他一定会是;而是……她愿意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等一个真相,等一个答案;等有朝一日,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彻底了却这十年执念。

至于那一声藏在岁月里的

“阿棠”……

便先安安稳稳,放在心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