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林间月色，心意渐明
暮色自远山缓缓漫来，将整片皇家围场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深青。白日里狩猎的喧嚣渐渐散去，马蹄声、呼喝声、箭矢破空声都淡成了远处模糊的余响，唯有林间晚风轻拂，带来草木与泥土清新的气息。
陛下在围场中央设下篝火晚宴，宗室亲贵、文武大臣围坐一席，觥筹交错，笑语声声。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偶尔夹杂着少年郎们比试箭术的喝彩，一派热闹祥和之景。可苏觉的目光，却从未真正落在这场盛景之上。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闻听乖乖坐在苏觉身边，小腰坐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白日里在林间看小鹿、追松鼠、听飞鸟振翅，新鲜劲儿一过，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他小脸微微泛着粉，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着，时不时轻轻眨动，小脑袋也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像只犯困的小奶猫。
苏觉看得心头发软，悄悄伸出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他。
“困了？” 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闻听的发顶，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再忍一忍，等晚宴散了，我就带你回营帐休息。”
闻听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苏觉身上清浅的墨香与冷松气息，那是让他无比安心的味道。他小声嗯了一声，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先生…… 我不吵…… 就靠一会儿……”
“好，不吵。” 苏觉指尖轻轻梳理着他额前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靠多久都可以。”
一旁的赵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着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的笑意。他早已从最初的争锋相对，变成了如今的真心祝福。放眼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苏觉这样，把闻听捧在手心里疼，护得这样周全。
沈清辞摇着折扇，慢悠悠凑过来，低声打趣：“苏大人这心，怕是早就飘到小听身上了，这满席的珍馐美酒，怕是连味道都尝不出来吧？”
苏觉淡淡瞥他一眼，并未否认，只是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闻听身上：“他累了，不宜久留。”
谢临舟也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细致：“小听先天不足，今日奔波太久，确实该早些歇息。篝火旁人多气杂，反倒容易染了风寒，你们先回去也好，这里有我们应付着，无碍。”
三人早已达成默契，凡事都以闻听的身体与心情为先。
苏觉微微颔首，心中感激。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因犯困而软绵绵靠在自己身上的闻听，起身向主位上的陛下告退。陛下远远看见两人相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挥手准了，只叮嘱两句路上小心。
得了准许，苏觉便半扶半抱着闻听，慢慢离开了热闹的篝火晚宴，往安国公府所在的僻静营帐走去。
远离了喧嚣，林间便只剩下风声与虫鸣，月色如水，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闻听被晚风一吹，困意散了些许，不再昏昏欲睡，反而好奇地睁大眼睛，仰头看着头顶的月色。
“先生，你看…… 月亮好圆啊。” 他停下脚步，小手轻轻拽着苏觉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像…… 像我上次吃的桂花糕。”
苏觉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将连绵青山、葱郁林木都蒙上一层柔和的薄纱。云影缓缓流动，月色静谧温柔，远没有白日的张扬热烈，却有着能抚平人心的安宁。
可再美的月色，在苏觉眼中，也不及身侧少年眼底的半分光彩。
他低头，看向仰着小脸的闻听。
少年的脸庞在月光下愈发白皙细腻，眉眼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尘俗杂质。因白日里奔走，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嘴唇微微抿着，带着满足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圆月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干净、赤诚、毫无保留。
苏觉的心脏，骤然一阵紧缩，随即又被无尽的温柔填满。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也是这样一片静谧的林间，前世的他，身不由己，深陷朝堂纷争，连护着身边人的能力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同样干净纯粹的少年，被风雨侵蚀，被世事磋磨，最终落得一个遗憾收场的结局。
那是他刻入骨髓的痛，是他轮回百世都无法释怀的憾。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悔恨，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没能早点表明心意，恨自己没能将那人牢牢护在身后，让他一生无忧。
而上苍慈悲，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睁眼，他重回少年时，一切都还来得及。闻听还是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宠爱的小少爷，心智单纯，不染尘埃，还没有经历那些风雨与伤痛。而他，也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束手无策、满心遗憾的自己。
如今的他，是新科状元，是陛下倚重的臣子，是安国公府认可的人。他有能力，有底气，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护着他的少年，一世安稳，一生欢喜。
眼前的闻听，还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开心，会因为一只小鹿而惊喜，会因为困了而乖乖靠在他肩头，会毫无防备地依赖他、信任他。
这样干净、这样美好、这样值得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少年，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觉伸出手，轻轻握住闻听微凉的小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稳稳地包裹住少年纤细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温柔。
“先生？” 闻听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先生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只是这样看着自己，眼神温柔得让他心跳微微加快，小脸又悄悄红了几分。
“没什么。” 苏觉收回思绪，眼底的波澜尽数化为温柔，声音轻得像晚风，“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你也很好。”
闻听听不懂这般含蓄的心意，只当是先生在夸赞自己，立刻开心地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我也觉得！先生在身边，月色都更好看了！”
少年的直白与纯粹，像一束光，直直照进苏觉的心底，驱散了所有前世的阴霾与不安。
他看着闻听毫无杂质的笑脸，看着他眼底满满的依赖与欢喜，心中那个酝酿了许久的决定，终于变得无比坚定。
前世错过，今生绝不再负。
他不能再等了。
他想告诉眼前的少年，他不是一时兴起的温柔，不是循规蹈矩的守护，他对他的心意，早已超越了先生与学生，超越了朋友与知己。那是两世的执念，是一眼万年的倾心，是想要共度一生、不离不弃的深情。
他想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想名正言顺地将他护在身后，想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他的笑脸，想陪他看遍每一个这样温柔的月色，想给他一生一世的安稳与偏爱。
林间月色正好，晚风温柔，身边人心安。
时机，已然成熟。
苏觉握紧手中那只软软的小手，目光坚定而温柔，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要在这片月色下，在这片无人打扰的林间，将自己两世的深情，全部说给他听。
他要告诉闻听，他是谁，他为何而来，他有多爱他。
“闻听，” 苏觉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镌刻而出，“等回到营帐，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闻听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是什么重要的话，却还是乖乖点头，小手反握住苏觉的手，用力嗯了一声：“好！我听先生的！”
月光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将两道身影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晚风轻扬，虫鸣低唱，林间的月色温柔到了极致。
苏觉看着眼前满心信赖的少年，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笃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
这一世，他要与他的少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