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游街一眼,故人入梦
京城三月,正是桃花最盛的时节。一夜春风拂过,满城粉白花瓣簌簌飘落,沾在屋檐、墙头、青石板路上,也沾在往来行人的肩头衣袂间,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片温柔缱绻的春色里。
今日是新科状元游街的大日子,也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一天。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围满了人,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前来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街边楼阁之上,各家名门闺秀倚窗而立,轻纱半掩,眉眼间皆是期待。锣鼓声、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春日的晴空掀破。
在一片喧嚣之中,新科状元苏觉,正缓缓行来。
他一身大红进士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清俊似朗星。明明身处最耀眼的位置,被万千目光注视,他却依旧神色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骄矜,唯有一身疏离书卷气,仿佛周遭的热闹与欢呼,都与他无关。
苏觉出身寒微,父母早亡,自幼寄居于远亲家中,尝尽人情冷暖,寒窗苦读一十六载,才终于得偿所愿,金榜题名。于他而言,科举是出路,官场是责任,而眼前的荣华风光,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对街边的倾慕侧目、楼阁上的暗送秋波,一概视若无睹。心底一片沉静,无波无澜。
马蹄轻踏,缓缓行至朱雀大街中段。
暖风忽然一卷,携着漫天桃花,拂开二楼一座茶楼敞开的窗棂。
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苏觉的眼底。
那是一个身着浅杏色流云纹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瓷釉,眉眼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俗烟火,鼻梁小巧,唇瓣浅粉,一笑起来,脸颊便陷出一对浅浅梨涡,清甜软糯,像一块被春光浸润得恰到好处的软糖。
少年正趴在窗沿上,双手托腮,看得街上热闹入神。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糕屑沾在唇角也浑然不觉,吃得一脸满足。望见状元游街的盛大场面,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星光,笑得眉眼弯弯,毫无心机,毫无防备,纯粹得如同山间清泉,天上明月。
只一眼。
短短一瞬,苏觉浑身骤然僵住。
勒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漏了一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狂喜,轰然席卷四肢百骸,冲得他几乎失神。
下一刻,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汹涌而来 ——
教室最后一排,斜斜洒落的温暖阳光;
厕所门口,那声怯生生、软乎乎的 “苏觉”;
自己下意识回应的那句稳稳的 “在”;
那张被少年贴身珍藏、被体温摩挲得发软的二十块钱;
老旧胶卷相机里,唯一一张模糊却珍贵的合影;
那句永远没能回复、却刻入骨髓的 “我喜欢你”;
医院里,冰冷苍白的墙壁与病床;
空无一人、落满灰尘的课桌;
以及自己余生漫长岁月里,无尽的悔恨、孤单与深入骨髓的思念……
是闻听。
是他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好好拥抱一次的闻听。
前世,他来得太晚,心意藏得太深,告白太迟。他总以为还有大把时间,以为可以等到少年长大,等到彼此都足够勇敢,等到海边日出升起,再把那句 “我也喜欢你” 说出口。
可命运最是残忍,从不会等谁准备好。
他最终,只来得及看见少年安静离去的模样,只来得及收到那句迟来的告白,抱着一张旧照片、一张旧纸币,守着一生的遗憾,孤独终老。
他以为,那便是永远的别离。
他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他以为,那份未能说出口的爱意,终将埋葬于时光深处。
可苍天有眼,竟真的让他重活一世,再一次,遇见了他的少年。
这一世,闻听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被同学霸凌、被世人轻视、被病痛折磨的可怜孩子。
他是安国公府嫡出的小少爷,出身尊贵,家世显赫。虽因早产伤了根本,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性子软糯温顺,却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宠了整整十六年。
没有欺凌,没有病痛,没有别离,没有孤单。
他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疼,有人护,眉眼间全是安稳、甜软与欢喜。
他活得干净、纯粹、快乐、无忧。
苏觉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窗内笑得灿烂开心的少年,清冷如寒玉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滚烫的情绪。酸涩、狂喜、心疼、珍视、庆幸……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眼眶,化作热泪。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这一次,他要护着闻听,岁岁平安,年年无忧,一生无憾,一世欢喜。
这一次,他要亲手弥补所有遗憾,给闻听一个圆满,也给自己一个圆满。
街边人潮汹涌,锣鼓喧天,欢呼声此起彼伏。可无人知晓,这位年纪轻轻、清冷孤傲、看似不近人情的新科状元,早已在初见的这一眼里,就认回了他失落在前世的命定之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窗内少年的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大红的状元袍,满城的桃花,街边的喧嚣,众人的倾慕…… 一切都在瞬间褪色。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与窗边的少年。
一眼心动,一眼万年,一眼,便是一生的牵绊。
闻听全然不知自己被人注视,依旧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他抬着小脸,望着街上那抹挺拔的红色身影,只觉得这位红衣哥哥生得真好看,比庙里的画像还要好看,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指着马背上的苏觉,拉了拉身边仆役的衣袖,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天真欢喜:“好看…… 哥哥好看……”
仆役笑着应:“小少爷,那是新科状元郎,自然是好看的。”
闻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依旧黏在苏觉身上,嘴角的梨涡陷得更深,笑得一脸灿烂。
苏觉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数收入眼底。少年清澈的目光、软糯的神情、毫无心机的笑容,每一处,都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前世,他为自己而活,为生计奔波,为前程苦读。
今生,他为闻听而活,为护他周全,为守他天真,为给他一世安稳。
马蹄缓缓前行,终究是要离开这段街道。苏觉不舍地移开目光,可心底,早已牢牢刻下少年的模样。
安国公府,闻听。
他记住了。
他知道,安国公府权倾朝野,忠心耿耿,闻听是府中最受宠的小少爷。
他知道,自己如今只是新科状元,初入朝堂,尚无实权,想要光明正大地护着闻听,还需一步步稳扎稳打,站稳脚跟。
他知道,自己不能心急,不能惊扰了少年,只能慢慢靠近,慢慢走进他的世界,以最温柔、最稳妥的方式,守在他的身边。
可只有苏觉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珍视,前世的思念,今生的爱意,早已填满他的胸腔。
他恨不得立刻下马,走到少年面前,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可他不能。
他只能按捺住心底汹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清冷沉稳,任由马蹄缓缓前行,渐渐远离那座茶楼。
只是,无人看见,在状元袍的衣袖下,他的手指,一直微微颤抖。
那是激动,是庆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再也不愿放手的坚定。
游街依旧继续,欢呼声依旧震天。
可苏觉的世界,早已不同。
他的心里,眼里,往后余生,都将只有一个人。
那个趴在茶楼窗边,笑得一脸软糯灿烂的少年 ——
闻听。
春风再起,卷起漫天桃花,落在红衣状元的肩头,也落在窗边少年的发间。
宿命的红线,跨越前世今生,在这一刻,悄然系紧。
一眼识得旧时人,从此,一眼万万年,一生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