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安国公府的登门之请
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才过去三日,京城街头巷尾依旧在谈论那位身姿清挺、性情冷淡的少年状元苏觉。人人都道他出身寒微却风骨凛然,日后定是朝堂栋梁,却少有人知,自游街那日见过闻听之后,苏觉的心便再也未曾平静过半分。
这日清晨,翰林院衙署内清静雅致,古木遮天,连风都带着书卷气。苏觉已正式受职翰林院编修,官阶不高却清贵近身,是新科状元最稳妥的起步。他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执笔整理文书,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他自幼孤苦,习惯了独处缄默,入翰林院之后,更是极少与人闲谈,只一心做事,看似平静无波,心底深处却始终萦绕着茶楼窗边那抹软糯身影。浅杏色衣袍,干净眉眼,沾着糕屑的唇角,一笑便陷下去的梨涡,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在等。
等一个能顺理成章踏入安国公府、靠近闻听的机会。
他没等多久。
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袭青衣的沈清辞手摇折扇,笑意温润地走了过来。他是太傅府小公子,家世好、性情好,与苏觉在科考途中相识,一见如故,是京中少数能靠近苏觉的人。
“苏状元,好雅兴,坐得住冷板凳。” 沈清辞笑着用扇尖敲了敲他的案几,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方才门下通报,安国公府派人送了亲笔帖子过来,指名道姓,要见你。”
苏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波澜,语气依旧平淡:“安国公府?”
“正是。” 沈清辞挑眉,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满朝文武不少,偏偏请你这位新晋状元。你可知为何?安国公夫妇中年得子,宠的就是那位小少爷闻听。孩子心智单纯,不善读书,府中正寻一位温和耐心的先生,教他识几个字、明几分事理罢了。”
苏觉指尖微紧。
果然是为了闻听。
他不动声色接过帖子,封面烫金 “安国公府” 四字端庄大气,拆开一看,是国公夫人沈婉清的手笔,字迹温婉柔和,字里行间全是对幼子的疼惜与牵挂,不求闻听功成名就,只求有人真心相待,护他安稳,教他常识。
字字句句,都戳在苏觉心上。
前世他护不住,今生,上天亲手把机会送到他面前。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苏觉起身拱手:“我即刻前往。”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平日请你吃酒都推脱,安国公府一请,你比谁都痛快。看来这位小少爷,是真有几分魔力。”
苏觉淡淡看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若无事,与我同去。”
沈清辞最爱热闹,又好奇闻听其人,立刻应下:“走!正好见见那位被全京城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 话落又想起什么,连忙补了一句,“我嘴快,你别恼,我不说他傻。”
苏觉语气微沉:“他不傻,只是干净。”
沈清辞一怔,随即拱手告罪:“是我失言,苏状元护短,我记下了。”
他心中越发讶异。
相识多年,他从未见过苏觉对谁如此维护,这般不同。
两人一同出翰林院,乘上安国公府派来的马车。一路之上,苏觉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一遍遍浮现闻听的模样,心跳比殿试那日还要急促。他既期待相见,又生怕自己太过急切,惊扰了那个干净柔软的少年。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安国公府门前。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府内庭院深深,佳木葱茏,处处透着世家沉稳与温柔。仆役恭敬引路,穿过垂花门与抄手游廊,一路花香拂面,静谧安宁。苏觉目光微转,心中暗道:这样的地方,的确能养出闻听那样干净的人。
抵达正厅,一股温和气息扑面而来。
主位上端坐两人,安国公闻苍年一身常服,面容刚毅,气场沉稳,却不见半分威严压迫,只有为人父的温和;国公夫人沈婉清端庄温婉,眉眼间尽是慈母柔光,一看便是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孩子身上的人。
下方两侧,坐着两位公子。
大公子闻褚,一身英气,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却内敛,一看便是护弟至极的性子;二公子闻砚,温文尔雅,眉目清和,气质温润,显然最是细心体贴。
一家四口,目光齐齐落在苏觉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期待。
沈清辞先行见礼,又为苏觉引见,两家本就有亲,寒暄几句便少了生疏。
茶过三巡,沈婉清先开口,语气恳切温柔:“状元郎年少才高,品行端方,京中人人称赞。今日冒昧请你前来,实在是事出有因,关乎我儿闻听。”
苏觉起身,恭敬拱手:“夫人但说无妨,苏觉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听儿早产,身子弱,心智也单纯如稚子,不爱读书,也坐不住。” 沈婉清眼底泛起疼惜,“我们夫妇不求他金榜题名,不求他光耀门楣,只愿有人能耐心待他,教他识几个字,懂一些道理,日后能安稳度日,不被人欺负,不被人轻视。”
闻苍年接过话,语气厚重而真诚:“我们寻了许久,都没寻到合适的人。要么性子急躁,要么心存轻视,要么趋炎附势。满京城看来看去,唯有你苏状元,才貌、心性、品行,皆是上上之选。”
闻褚也开口,语气郑重:“苏先生,我弟弟单纯,怕生,易受惊,寻常先生教不了他。若你肯屈就,我安国公府上下,必定以礼相待,绝不委屈先生半分。”
闻砚温声补充:“听儿很乖,不吵不闹,只是坐不住,只要多几分耐心就好。”
一家人的恳切与珍视,尽数落在苏觉眼里。
他们是真的把闻听放在心尖上疼。
苏觉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温柔与酸涩,再抬眼时,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承蒙国公、夫人与两位公子信任,苏觉,愿意。”
他愿意放下身段,愿意屈就为西席,愿意日日相伴,愿意把前世所有亏欠,都化作今生的耐心与温柔。
不是为了国公府权势,不是为了仕途捷径,只为闻听一人。
沈清辞坐在一旁,看得彻底怔住。
他认识的苏觉,清冷自持,从不愿为任何人破例,可此刻,他答应得干脆、坚定、毫不犹豫。
安国公夫妇与两位公子皆是面露喜色。
沈婉清眼眶微热,连连点头:“多谢状元郎,多谢苏先生。府中西侧桃花小院已收拾妥当,清静雅致,正适合教书起居,先生今日便可入住。”
桃花小院。
苏觉心中微动,那应当是闻听常去的地方。
“全凭安排。” 他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欢喜。
接下来的闲谈间,闻苍年与苏觉论及朝政,见他见解通透、心怀百姓、不卑不亢,心中更是赞赏;沈婉清与沈清辞叙旧,目光却时时落在苏觉身上,越看越是放心。闻褚、闻砚也对苏觉好感大增,确信弟弟托付此人,不会受半分委屈。
苏觉端坐席间,言行得体,分寸恰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迫不及待。
他想立刻见到闻听。
想蹲下身与他说话,想牵着他的小手写字,想亲口听他再唤一声先生,想把所有温柔都捧到他面前。
夕阳西斜,余晖染满堂前。
苏觉起身告辞,约定次日正式入住开课。
一家人亲自送到府门口,殷殷叮嘱,热忱恳切。
走出安国公府,晚风轻拂,沈清辞忍不住叹道:“苏觉,我从未见你如此上心。你…… 是真的很在意那位小少爷。”
苏觉望向府内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庭院,看见那个软糯干净的身影,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
这一趟登门之请,不是一场寻常的拜师就学。
是他跨越前世今生,奔赴而来的第一场约定。
从此,安国公府桃花小院,将是他此生最心甘情愿的归处。
只为一人,心甘情愿,俯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