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陆小棠的剑
清衍峰一切如常。
瀑布照常流,仙鹤照常飞,陆小棠照常在传功阁外面踢毽子。鹅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蹦来蹦去,毽子被她踢得越来越高,有一脚差点挂到飞檐上,她跳起来接住,落地时踩到了自己的衣摆,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苏念卿在旁边练第六式,剑穗在晨风里飘来飘去,看到她差点摔倒,剑招顿了一下。
“陆师姐,你小心点。”
“没事没事!我平衡性好得很——”话音未落,毽子飞进了瀑布的水雾里,被水冲走了。陆小棠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瀑布方向,扁了扁嘴,“第三个了。”
我在青石台上翻教案,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场面,没说什么。温如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木勺,看了一眼瀑布,又看了一眼陆小棠,叹了口气,缩回去继续熬粥。
有件事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搁在我脑子里。陆小棠的修为。她是筑基中期,入门比苏念卿早了整整三年。三年从五灵根修炼到筑基中期,这个速度放在整个修仙界都算快的。但接下来的两年,她的修为纹丝不动。不是瓶颈——瓶颈是卡在一个位置突破不了,她是连瓶颈都没摸到。灵力运转正常,剑法挑不出毛病,基础扎实得能拿去当教科书。但就是不长。
原著里关于陆小棠的设定很简单:清衍峰最活泼的小师妹,开心果,气氛组担当。修为一直停在筑基期,直到顾长宁死后才在悲痛中突破金丹,但那时已经没有人关注她的成长。作者在番外里提过一句——“陆小棠的天赋其实很高,但她把所有的天分都用来哄别人开心了。”一句话带过,没有展开。
上午的授课结束后,我把陆小棠单独留了下来。传功阁里人走空了,蒲团还散乱地摆在地上,几个师妹走得太急连剑谱都忘了收。陆小棠站在讲台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表情像一个被班主任点名留下来谈话的小学生。
“大师姐,我最近没闯祸吧?”
“没闯祸就不能找你?”
她眨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以前你单独找我都是因为我闯了祸。”
这话倒是真的。原著顾长宁和陆小棠的互动模式就是“闯祸—训话—认错—再闯祸”的循环。她在顾长宁面前永远是一个需要被管教的妹妹,不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修士。
“今天不训你。练一遍清衍剑法给我看。从第一式到第六式,用你今天最好的状态。”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因为被表扬,是因为被看见了。那种亮法和苏念卿拜师时不一样——苏念卿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陆小棠是终于被人当成了一个可以认真看待的对象。
她拔出剑。剑柄上挂着一条鹅黄色的剑穗——和苏念卿月白色那条是同款,是她自己买了之后强行塞给苏念卿一条,说“师徒款”。她的剑是宗门配发的制式长剑,剑身比霜落剑短一截,剑刃上有几道磕痕。她从第一式起手,标准;第二式,流畅;第三式,干净利落。从第四式开始,我发现了一个细节:她的剑招到了后半段,每次剑尖指向传功阁的窗户时,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不是失误导致的,是习惯性的——像是下意识在确认什么。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每一个需要剑尖朝向窗户的动作都有这个停顿。窗户外面是清衍峰的主路,是师妹们上课下课必经的地方。
“第七式我没有教过你,先练到第六式为止。”
她收剑入鞘,转身看我,脸上挂着期待表扬的表情。
“怎么样?”
“第四式那个停顿,”我看着她,“你在看什么?”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没看什么呀,就是习惯性动作。大师姐你要不要看我踢毽子?我昨天新学了一个后空翻接毽子——”
“你每次练剑,都会分神去看窗外有没有人经过。”我没有让她转移话题,“不是怕有人偷袭,是怕有人叫你。怕哪个师妹摔了哭了闹矛盾了,你好冲出去哄。”
陆小棠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她站在传功阁正中央,手里握着那柄挂鹅黄剑穗的制式长剑,低着头,剑尖抵着地面。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和她平时画风完全不符的话。
“大师姐,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等我回答,她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出来。“二师姐马上要元婴了,苏念卿是五灵根天才,以后肯定会很厉害。其他师妹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炼丹、符箓、剑法。就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逗大家开心。二师姐皱眉头我去讲笑话,苏念卿摔倒了我就去哄,谁跟谁闹别扭我去当和事佬。但这些事情换了谁都能做。”
她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是笑了。“我其实不喜欢踢毽子。踢毽子是刚入门的时候,有个师姐说小棠你性格这么好适合踢毽子给大家看,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踢。踢了快三年了。每次踢的时候大家都笑,我觉得能让她们笑一笑也挺好的。但是笑着笑着,我就发现除了踢毽子,我什么都不会了。剑法练不会高阶的,修为突破不了筑基,连第七式你都不教我——对,第七式你只教了苏念卿一个人。”
我靠在讲台边,等她说完。说到最后一句我才知道这才是她今天愿意留下来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被忽视,是因为吃醋。吃的是剑法的醋。这丫头在意的不是别人比她强,是别人正在往前跑而她被留在原地。
“第七式我没教她。她偷看教案自学的。”
“……啊?”
“教她的是第六式。你刚才练的第六式,比她标准多了。”
陆小棠的表情变了三变——惊讶、困惑、然后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因为被表扬,是因为原来你一直在看。她练了三年剑,从来没有人认真看过她的剑法。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开心果,是气氛组,是踢毽子的小师妹——没有人觉得她的剑值得被认真对待,包括她自己。
我从储物袋里抽出清衍剑诀的全套剑谱,翻到第七式那一页,递到她面前。她看着剑谱,手抬起来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
“拿着。你不是不如苏念卿,你是怕练得太好就没人需要你哄了。但清衍峰的师妹们不需要你一直哄她们——温如雪会自己消化情绪,苏念卿现在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你需要的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正经的剑修,而不是一个专职逗大家开心的开心果。第七式,今天就学。踢毽子是让别人开心的事,练剑才是让你自己开心。你先把自己哄好了再哄别人。”
陆小棠双手捧着剑谱,低头看着第七式的图谱,大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过剑痕线条。然后她把剑谱合上,郑重地抱在怀里,朝我鞠了一躬。那个鞠躬和平时嘻嘻哈哈打招呼的点头完全不一样——是标准的弟子礼,腰弯到九十度。
“弟子陆小棠,请大师姐指教第七式。”
傍晚,温如雪来青石台送粥。她把粥碗递给我的时候,朝传功阁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传功阁外的空地上,陆小棠正在练第七式。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鹅黄剑穗和剑光一起在夕阳里画圈,动作生疏,但每个发力点都带着一股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力道。旁边没有观众,连苏念卿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第一次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认认真真地挥出了一剑。
“她今天没踢毽子,”温如雪在我旁边坐下,自己手里也端了一碗粥,“下午踢毽子的小师妹来找她,她说她要练剑。小师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陆师姐你练好了教我们’。”
“挺好。”
“是你点醒她的。你怎么发现她剑法里那个停顿的?”
“一个练了三年剑的人,剑招全部标准,但只会基础六式。她不是不会高阶剑法,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学。她把自己定位成哄大家开心的人,所以不敢练得太好。练得太好就会被当成剑修来要求,就不能再用‘我是开心果所以别对我要求太高’来当保护伞了。”
温如雪沉默了一会儿,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夕阳把传功阁的飞檐染成金色,瀑布的水雾里挂着半道彩虹,陆小棠在空地上一遍遍地练同一个剑招,每一遍都在调整角度和发力点。她的姿势还不够标准,出剑的角度差了半分,但她不会再停下来看窗外了。
“师姐,你以前不会想这些。”温如雪轻声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们两个坐在青石台上喝着粥,看着陆小棠在夕阳里练剑。她练到第九遍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发力的窍门,剑尖刺出时带起一道细微的破风声,和她之前所有的剑招都不一样——那声破风不是凌厉的,是轻快的,像一把在风里抖开的折扇。她收剑站定,对着剑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朝着瀑布的方向喊了一句“我做到了”,把几只正在喝水的仙鹤惊得拍着翅膀飞走了。
石阶上的茶已经放好了。今晚用的是殷九渊焙的那罐新茶,水温放凉了半盏才泡的,回甘比之前更明显。我把教案本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页——清衍剑诀第七式的进阶教学。本来第七式是给苏念卿一个人准备的进阶课,现在要多加一个人了。
教案本里夹着殷九渊最新那张纸条,“火候懂了”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每个字的收笔都比之前稳健了不少。
我把教案写完收好,抽出霜落剑枕在脑袋底下。石阶上那杯茶在夜风里冒着稳定的热气,杯沿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雾。
陆小棠今晚第一次真正为自己挥剑,殷九渊终于学会了泡深焙茶的水温。天道的咳嗽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但此刻清衍峰上有人在认真练习,有人在认真泡茶。星河缓缓旋转,剑穗在风里飘,茶还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