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重建
接手海外事业部三周后，江亦舒终于完成了所有在管项目的重新审核。
三十二个项目，七个国家，总金额超过十亿美金。结果是除了尼耳在内的三个问题项目外，其余二十九个项目基本合规，但有十二个项目存在不同程度的风控隐患，需要整改。
整改通知发出去的那天，何志远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人。
“江总，东南亚区域有六个项目在整改名单里。”他站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通知，“其中有两个项目是我亲自盯的，我不认为它们存在您说的那些问题。”
“坐。”江亦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说的是泰国的光伏电站和马来西亚的储能项目？”
何志远坐下来。“光伏电站的土地使用权文件不完整是因为泰国那边的土地登记系统本身就有问题，当地所有外资项目都是这么操作的。技术供应商的认证我们在走流程，但项目等不了。”
“所以你就跳过了流程。”
“我是为了赶进度。”
“赶进度不能成为跳过流程的理由。”江亦舒的声音很平静，“宋明远赶进度，赶出了两亿的窟窿。你赶进度，也许不会出那么大的事，但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在用公司的信用为你个人的判断买单。”
何志远的脸涨红了。“江总，我在鼎盛干了八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风险事件。我的判断力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不信任你的判断力，是不信任任何人的判断力。风控存在的意义，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每个人都可能犯错。包括你，包括我。”
何志远没有说话。
“这两个项目，整改方案我已经想好了。土地使用权的法律文件，法务团队会派专人去泰国协助你。技术供应商的认证，我给你三周时间走完流程。如果三周之内认证下不来，项目暂停。”
“如果三周之内认证下不来，项目停了，损失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
何志远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外。
“这两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出了问题，第一责任人是你的区域总监。但作为事业部总裁，我没有在项目启动之前把好关，这也是我的责任。所以如果项目因为整改而停滞，损失算我的。”
何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江总，我干了八年，第一次遇到愿意替下属背锅的领导。”
“这不是背锅，这是分责。该你担的你担，该我担的我担。但你记住，我替你担了这一次，不代表下一次你也可以跳过流程。”
何志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明白了。整改方案我会执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身来。“江总，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宋明远在东南亚的时候，曾经试图拉我下水。他让我在菲律宾项目的审批文件上签字，我没签。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防着我。”
江亦舒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背后捅刀子。但现在宋明远已经倒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个部门里，不是所有人都跟他站在一起。”
何志远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江亦舒收到了陈屿白发来的一份报告。报告是关于东南亚新能源市场的宏观分析，厚达四十页，数据翔实，图表清晰。
她看完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报告写得很好。但第三页的汇率数据用的是上季度的，需要更新。
陈屿白秒回：收到。我马上改。
江亦舒放下手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陈屿白是她带过的分析师里进步最快的。三周前他还是那个在凌晨三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恐惧的年轻人，现在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份四十页的宏观分析报告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小冉，帮我约一下远驰资本的陆总。明天下午，如果他方便的话。”
“好的。什么议题？”
“东南亚新能源项目的合作细节。还有私人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明白。”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则衍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没有像开会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
“林小冉跟我说有私事要谈，我就没穿西装。”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什么事？”
江亦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是一份股权结构的初步方案，鼎盛和远驰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合资公司，专门负责东南亚新能源项目的投资和管理。
“你打算用合资公司的方式来规避风控标准的问题？”他问。
“对。合资公司独立于鼎盛的海外事业部，有自己的风控体系。但这个风控体系会参照鼎盛的标准，由我来设计。”
陆则衍把文件夹合上。“这个方案，远驰内部需要讨论。但我觉得方向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江亦舒说，“何志远跟我说，宋明远曾经试图拉他下水，让他签菲律宾项目的审批文件，他没签。”
陆则衍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信他？”
“信。因为他没有理由现在撒谎。他的处分已经定了，东南亚区域的总监位置也保住了。他不需要用这个来讨好我。”
“那你打算用他？”
“我打算给他更多的空间。让他证明自己不只是‘没有同流合污’，而是真的能做事。”
陆则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更深的情绪。
“江亦舒，你变了。以前你只看风险和漏洞。现在你开始看人了。”
江亦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是位置不同了。做风控的时候，我只需要对数字负责。做事业部总裁，我要对人负责。”
“这是好事。”陆则衍说，“数字不会背叛你，但也不会帮你。人不一样。”
晚上七点，陆则衍带她去了另一家餐厅。
这家餐厅藏在一栋老建筑的顶层，要穿过一条很窄的楼梯才能上去。推开门的瞬间，江亦舒愣住了，整个露台被暖黄色的灯串包围着，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脚下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露台上只有一张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两副餐具和一瓶红酒。
“你包场了？”
“没有。这家餐厅本来就只有一桌。”陆则衍拉开椅子，“老板是个退休的厨师，每天只做一桌菜。提前两周预约。”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
“三周前。”
江亦舒看着他。三周前——那是她刚接手海外事业部、每天忙到晚上九点、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的时候。
“我不知道，”陆则衍在她对面坐下，“但我知道，如果到时候你没空，我可以改期。”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松露意面、煎银鳕鱼、蘑菇汤，每一道都摆盘精美。
“好吃吗？”陆则衍问。
“好吃。但不如红烧肉。”
陆则衍笑了。“我也觉得。但偶尔换个口味也不错。”
两个人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聊天。陆则衍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父亲是个中学老师，母亲是个护士，家里没有人做金融，他是第一个。江亦舒讲她为什么选择风控这个方向。
“你记性真好。”陆则衍说，“十年前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不是记性好。是那句话对我影响太大了。”江亦舒端起酒杯，“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可能现在还在投行里做并购交易，不会想到去做风控。”
“那你应该感谢那个老分析师。”
“我感谢了。他退休的时候，我送了他一瓶酒。”
“什么酒？”
“2010年的波尔多。他不喝酒，但他儿子喝。”
陆则衍笑出了声。“你这个人，连送礼都这么务实。”
“务实不好吗？”
“好。我就喜欢务实的女人。”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
陆则衍看着江亦舒，目光里没有尴尬，也没有退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而且他知道她知道。
“陆则衍，”她说，“你之前说白色雏菊的花语是埋藏在心底的爱。”
“嗯。”
“那今天这顿饭的花语是什么？”
陆则衍想了想。“没有花语。但有一句话。”
“什么话？”
江亦舒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只是想跟你合作项目。”陆则衍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合作伙伴的那种在一起，是…”
“我知道。”江亦舒打断了他。
陆则衍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陆则衍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你答应了？”
江亦舒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