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流
江亦舒的办公室在三十一层最东边，落地窗正对着金融街的十字路口。
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扫了一眼邮箱。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各部门的日报和系统推送。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与尼耳项目相关的异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舒服。
她点开公司内部的文件管理系统，搜索“尼耳项目担保函”。搜索结果弹出来——只有三份文件，分别是立项报告、投审会纪要和一份尽调补充说明。担保函的扫描件不在系统里。
根据她三年前主导建立的风控流程，所有对外出具的担保函，原件归档后必须扫描上传。但现在，这份担保函的扫描件凭空消失了。
江亦舒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法务部的分机。
“我找孙嘉伟。”
“孙律师还没到。”
“让他到了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挂掉电话，又拨了投审岗的分机。
“周沛，我是江亦舒。”
“江总早。”周沛的声音有些紧绷。
“尼耳项目的担保函，你经手的时候，确认过签字页和金额吗？”
“确认过的。签字页是您签的原件，金额我核对了投审会的决议文件，八千万美金，没有问题。”
“寄出之前，最后经手的人是谁？”
“是宋总那边的人。”周沛的声音低了一些，“宋总说尼耳那边要得急，他让助理直接拿走了。我当时跟宋总确认过，他说他会安排。”
“所以你没有亲眼看到它被寄出。”
“没有。”周沛的声音更低了，“江总，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江亦舒没有回答。“孙嘉伟在归档的时候，有没有找你复核过？”
“有的。上周三孙律师找我签了一份归档确认单，我签了。”
“确认单上写的担保金额是多少？”
“八千万美金。”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
挂了电话，江亦舒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周沛大概率不知情，一个入职一年半的分析师，在公司的权力版图上连棋子都算不上。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孙嘉伟。
她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推门进来的人却不是孙嘉伟。
宋明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定制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江总，早。”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坐下，“尼耳那边昨晚发了邮件，说资金通道已经打通了，下周一之前就能放款。”
“放款之前，风控这边还需要走完最后一道审批。”江亦舒说，“担保函的原件我需要再看一遍。”
宋明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原件已经寄出去了。不过扫描件系统里有，你可以调出来看。”
“系统里没有。”
宋明远端咖啡的手停了一瞬。“没有？不可能吧。我让孙嘉伟确认过的。”
“孙嘉伟还没到。到了之后我会问清楚。”
“行，你问。”宋明远站起身，“流程上的事你比我懂。”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江总。我听说陈屿白今天没来上班。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江亦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请假了。”
“哦，那让他好好休息。”
门关上之后，江亦舒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指节微微泛白。宋明远知道担保函的扫描件不在系统里，却在试探陈屿白的去向，他已经在布防了。
不到三分钟，孙嘉伟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
“坐。”江亦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尼耳项目的担保函，是你负责归档的？”
“是的。”
“归档确认单上周三签的？”
“对。”
“那归档文件在哪？系统里没有扫描件。”
孙嘉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迟疑。
“我上传了，上传之后系统显示成功。至于为什么现在找不到，我不清楚。”
江亦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蔓延了七八秒。孙嘉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你能保证不让人知道是我说的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孙嘉伟重新戴上眼镜。“宋总给我的那个文件，我打开看过。签字页是您的签名，金额写的是八千万。但是这个文件是在发送给我的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修改过的。正常扫描件不会在那个时间点产生。”
“我当时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但宋总催得急，我就先上传了。后来我想再确认一下，但系统里的文件已经打不开了，不是被删除了，是链接失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显示“宋总”，内容只有一句话：
“尼耳项目的归档文件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确认过原件没问题。”
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零八分。
江亦舒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觉得不对劲。”
“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孙嘉伟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做事的律师，不想被人当枪使。”
“你把文件的属性截图保存下来，存在你自己的设备里。不要存在公司电脑上。”
“好。”
“先回去上班。如果有人问你跟我聊了什么，就说我问了你归档流程的事。”
孙嘉伟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来：“江总，宋总这个人做事不太讲究。您小心一些。”
门关上之后，江亦舒靠回椅背。现在她手里的拼图已经多了几块，宋明远是PT. Bayan的实际控制人，他篡改了担保函，清空了系统日志，还试图让孙嘉伟帮他圆谎。
而周正浩，在那个投审会上说的那句“明远盯着点就行”，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配合？
陆则衍发来消息。
陆则衍：PT. Bayan的工商信息发你邮箱了。另外还有一样东西，你可能更感兴趣。
她打开邮箱。第一封邮件是PT. Bayan的工商登记信息，和她的判断一致，宋明远通过两层离岸公司实际控制这家企业。
第二封邮件的附件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三个月前，一笔五百万美金的款项从PT. Bayan的母公司转入了鼎盛在开曼群岛的全资子公司账户。
宋明远用自己控制的公司，向鼎盛的海外账户转了五百万美金。
这不是挪用，这是反向输送。
江亦舒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宋明远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而是有人在鼎盛内部接应他，有人需要把这五百万美金洗进鼎盛的体系，而作为交换，宋明远拿到了两亿美金的担保函。
这个局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一个里应外合的资本运作。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则衍的号码。
“看到了？”陆则衍的声音传来。
“这份转账记录你从哪拿到的？”
“远驰在雅加达的合伙人帮的忙。”陆则衍顿了顿，“江亦舒，你现在不是遇到麻烦了，你是坐在一颗定时炸弹上面。”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江亦舒看向窗外。金融街的早高峰已经开始，十字路口堵成一片。
“把炸弹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则衍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还有一件事。”陆则衍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那份转账记录的资金路径我追了一下，最后指向的那个账户，跟鼎盛内部某个高管的私人账户有交集。你要面对的，可能不是宋明远一个人。”
“我知道了。”
那些写字楼里坐着成千上万的金融从业者，用数字丈量世界。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些光鲜的数字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江亦舒知道。因为她现在正站在其中一条暗流的正上方。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海外事业部总裁周正浩办公室的分机。
“周总，我是江亦舒。今天上午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尼耳项目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尼耳项目？宋明远不是在盯着吗？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想跟您确认几个流程上的细节。”
“行，十点半的经营分析会之前，你过来一趟。”
“好。”
挂掉电话，江亦舒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检查电量，满格。她把录音笔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经过宋明远的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一次，她走进的不是一间办公室，而是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