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交锋
周正浩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最南端，面积是江亦舒办公室的两倍。一面墙是落地窗，另一面墙摆满了奖杯和合影。
江亦舒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正浩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
“周总，尼耳项目的担保函，投审会上通过了八千万美金的额度。但最终出具的担保函金额是两亿美金。”
周正浩皱了一下眉头。“两亿？不可能。投审会的决议我签过字的，就是八千万。”
“担保函的原件已经寄出去了，寄给了一家叫PT. Bayan的公司，不是原先定好的银行。”
“PT. Bayan？”周正浩的困惑看起来更真实了，“那是什么公司？”
“宋明远在投审会上提出更换资金托管方的那家公司。”
周正浩沉默了几秒。“这个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担保函金额被改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周总，按照公司流程，所有对外担保函在寄出之前，都需要事业部总裁最终确认。您没有收到审批提醒吗？”
周正浩拿起手机翻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没有。我没有收到任何审批提醒。”
“那就是说，有人绕过了流程。”
“这不可能。鼎盛的风控系统是你在管的，谁能绕过流程？”
江亦舒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递过去。“这是我今天早上查到的系统日志。担保函的审批流在寄出前被人工干预过——审批节点被跳过了。能操作这件事的人，权限至少在部门总监以上。”
周正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来。“你是说，公司内部有人在搞鬼？”
“我在查。”
周正浩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查清楚事实。然后该报警的报警，该问责的问责。”
“报警？”周正浩的眉头拧了起来，“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鼎盛的脸面往哪搁？两个亿的担保函被人篡改，签字是伪造的——这种事情传出去，客户怎么想？”
“周总，两个亿的窟窿如果炸了，就不是脸面的问题了。”
周正浩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先内部查。如果确实是宋明远的问题，公司内部处理就行了。”
“如果不止宋明远一个人呢？”
周正浩的目光锐利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两个亿的担保函，靠宋明远一个人操作不了。他需要有人帮他绕过审批流，有人帮他清空系统日志，有人帮他在投审会上开绿灯。”
这话说得很明白——投审会上开绿灯的人，就是周正浩自己。
周正浩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冷淡。“江亦舒，你是在怀疑我？”
“我在排除所有可能性。周总，如果您是清白的，那您应该希望这件事查得越清楚越好。”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周正浩笑了，是一种带着妥协意味的笑。“行。你查。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我需要调取近三个月内所有与尼耳项目相关的系统操作日志。这需要IT部门的配合。”
“我让IT部全力配合你。”
“还有一件事。陈屿白最近在休假，他手头的一些资料我需要调阅。他的电脑和工位，我需要进去看一下。”
周正浩犹豫了一下。“他是你的下属，你看着办就行。”
江亦舒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正浩叫住了她。
“江亦舒。你是个聪明人，做事也靠谱。但有时候，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有些事情，不是查清楚了就一定是好事。”
江亦舒转过身。“周总，我入行的时候，带我的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个行业，你唯一能真正拥有的东西，就是你的名字。如果有人想拿走我的名字，我不在乎这件事最后对谁‘不好’。”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手，在西装口袋里攥紧了那支录音笔。
回到三十一层的时候，江亦舒在走廊里遇见了宋明远。
他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咖啡，和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在说笑。看见江亦舒，他笑着迎了上来。
“江总，从周总那边过来的？”
“嗯。”
“周总怎么说？”
“他说让IT部配合我查一下系统日志。”
宋明远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应该的。系统里丢了文件，是该查清楚。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你随时说。”
“会的。”
江亦舒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宋总，PT. Bayan这家公司，你熟悉吗？”
宋明远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不太熟。就是尼耳合作方推荐的一家本地公司，做资金托管的。怎么，有问题？”
“查了才知道。风控的流程，您知道的，每一家合作方都要过一遍尽调。”
“那是自然。”宋明远点了点头，“你慢慢查，我不急。”
他说“我不急”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江亦舒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周正浩的态度很微妙——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也并不阻止她查。这有两种可能：他真的不知情，但他想保住宋明远；或者他知情，但他想看看她到底能查到什么程度。
而宋明远的反应更有意思。当她说出“PT. Bayan”的时候，他的反应不是惊讶，而是警惕。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但他不慌——这说明他有后手。
江亦舒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私人邮箱，给陆则衍发了一封邮件：
“帮我查一下周正浩的海外账户，重点看有没有和PT. Bayan的资金往来。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发送之后，她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梳理尼耳项目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审批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斑。
十点半，她要去参加公司高管的季度经营分析会。在那个会上，她将见到鼎盛资本的董事长——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掌控着三百亿资产的最终决策权。
她不知道在这场风暴里，那个老人站在什么位置。
但她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是把查到的证据继续藏在暗处，还是在会上把它摊开。
前者更安全。后者更冒险。
但后者，可能是唯一能让她保住自己名字的方式。
江亦舒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十点二十五分，她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屿白用新号码发来的消息：
“江总，我查到了。IT维护审批单的原始申请记录，发起人不是您，是宋明远的助理。他用的是您的工号和密码。”
江亦舒的脚步顿了一秒。
她的工号和密码。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宋明远的人拿到了她的登录凭证；第二，这件事从根上就是冲着她来的——不是顺手利用，是精心设计。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几个其他部门的高管。他们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
没有人知道，她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装着能掀翻半张桌子的证据。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走进那间会议室之前，已经做好了掀桌子的准备。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打开，对面就是鼎盛资本的董事会会议室。
江亦舒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