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破绽
季度经营分析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江亦舒坐在会议桌的中段，长桌的顶端坐着董事长陈怀远。七十岁的陈怀远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整场会议没说几句话，只是在关键节点上点一两句，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江亦舒全程没有提尼耳项目的事。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时机不对。在二十多个高管面前抛出证据，只会把事情变成一场闹剧。她需要的是在一个更小的范围里，用更精准的方式，把证据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江亦舒故意放慢了收拾文件的速度，等大部分人走出会议室之后，她站起身，走向长桌顶端。
“陈董，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陈怀远正在戴老花镜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
“海外事业部尼耳项目的担保函出了问题。金额被篡改，签字是伪造的，审批流被人为绕过。涉及金额两亿美金。”
陈怀远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确定？”
“确定。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
“谁做的？”
“目前指向海外事业部副总裁宋明远。但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公司内部至少还有一到两个人配合。”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江亦舒从笔记本里抽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担保函被篡改的对比分析、系统日志被清空的记录、IT维护单的伪造审批记录、宋明远通过离岸公司实际控制PT. Bayan的工商登记信息，以及一笔五百万美金的异常资金流转记录。”
陈怀远看了一眼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查了多久？”
“从发现到现在，不到三十六个小时。”
“效率很高。”陈怀远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你知道，查这种事的代价是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如果我查对了，宋明远会倒，公司会损失两个亿的信用敞口，海外事业部的班子可能要重组。如果我查错了，或者查到一半被人按住了，倒的就是我。”
陈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江亦舒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怕吗？”
“不怕。”江亦舒说，“怕的人不会在凌晨三点接电话。”
陈怀远忽然笑了一下。
“U盘留下。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该查的继续查，查到的东西只跟我一个人汇报。”
“明白。”
江亦舒转身走了两步，陈怀远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江亦舒，你在鼎盛三年，我看中的不是你的业绩，是你的分寸感。这次的事，分寸之内的事你放手做。分寸之外的我会处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江亦舒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事情有了进展，而是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陈怀远没有参与这个局。
这是她今天最重要的收获。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小冉的字迹：“江总，有位陆先生让人送来的，说您忙完了给他回个电话。”
江亦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起手机，拨了陆则衍的号码。
“咖啡收到了。”
“怎么样，温度还行吧？我算着时间送的，你们那个经营分析会应该刚结束。”
“你对我们公司的时间表倒是很清楚。”
“做投资的，时间管理是基本功。”陆则衍的语气很轻松，但下一句话立刻收了回来，“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
江亦舒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
“周正浩的海外账户，过去六个月没有和PT. Bayan的直接资金往来。但是他的妻子在新加坡有一个账户，三个月前收到了一笔两百万美金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BVI的公司，往上追溯三层，最终控制人还是宋明远。”
“两百万美金。”
“对。所以你现在手里的拼图基本完整了，宋明远通过尼耳项目套取公司信用，把两亿美金的担保函给了自己的公司；周正浩在投审会上帮他开绿灯，收了两百万的好处；宋明远还通过反向输送的方式，向鼎盛的海外账户转了五百万美金，这笔钱的用途目前还不清楚，但大概率是用来平某本账的。”
江亦舒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陆则衍继续说，“你让我查周正浩的时候，我顺手查了一下宋明远的背景。这个人之前在新加坡工作过三年，那三年里他跟一个叫陈怀礼的人有过密切合作。”
“陈怀礼？”
“陈怀远的亲弟弟。”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鼎盛资本早年是陈怀远和陈怀礼兄弟俩一起创办的。后来陈怀礼因为一桩违规操作被董事会踢出局，股份被陈怀远收购。”陆则衍的声音压低了，“宋明远是陈怀礼的人。”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宋明远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的背后是陈怀礼，一个对鼎盛怀恨在心、又对资产虎视眈眈的人。周正浩收了好处，在投审会上帮宋明远说话。而她的签名被伪造，是因为她是最难绕过的那道风控闸门——只要把她拉下水，整个风控体系就会在尼耳项目上失效。
“陆则衍，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上查，就是陈家兄弟之间的恩怨了。这是鼎盛内部的事，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江亦舒，你是在保护我？”
“我是在提醒你。查到这里就够了。”
“行。”陆则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你欠我的人情，还是得还。”
“放心，我记得。”
挂了电话，江亦舒坐在桌前，盯着窗外的天际线。
她手里现在有足够的证据扳倒宋明远和周正浩。但这两个人只是棋子。
她想起那个老人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分寸之内的事你放手做。分寸之外的，我会处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宋明远和周正浩，归她处理。陈怀礼，归他处理。
江亦舒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把所有的证据资料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报告。
她不知道陈怀远最后会怎么对待自己的弟弟。但她的部分，她已经做好了。
下午两点，江亦舒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陈屿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总，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宋明远办公室的保险柜。昨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才走，我趁他离开之后进了他的办公室。”
“里面有什么？”
“一份担保函的原件复印件，就是被改过的那份，金额是两亿。还有一份协议，是宋明远和PT. Bayan签署的，协议上写明鼎盛的两亿担保函将作为PT. Bayan向尼耳某银行申请贷款的抵押物。”
“换句话说，宋明远用鼎盛的信用，帮自己的公司从尼耳银行贷到了两亿美金的款。这笔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而鼎盛要承担全部的担保责任。”
“对。”陈屿白的声音有些发抖，“江总，这已经不是公司内部的问题了。这是诈骗。”
“我知道。这些东西你拍下来了吗？”
“拍了。照片和视频都有。”
“好。你现在在哪？”
“我在公司附近的一个网吧里。用临时手机给您打的电话。”
“把所有的照片和视频发到我的私人邮箱。发完之后，把那张SIM卡掰断扔掉。然后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正常来上班。”
“明天？”
“对。从明天开始，你什么都不用藏了。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江总，您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是。”江亦舒说，“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开一个专项会议。到时候，你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常工作就行。”
“那您呢？”
“我？”江亦舒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在会议室里，把所有的证据，一张一张地摊开。”
挂了电话，江亦舒打开邮箱，等了几分钟，陈屿白的邮件到了。
附件里有十几张照片，保险柜里的担保函复印件、宋明远与PT. Bayan的协议、几份转账凭证。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她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走到窗前。
她喝了一口凉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