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静候破晓
江亦舒没有留在公司加班。
这在过去三十六小时里算得上一个反常的举动。从凌晨三点接到陈屿白的电话开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精确的紧迫感——查证据、理线索、见周正浩、见陈怀远，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现在，所有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她反而需要停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陆则衍的半张脸。
“上车。”
江亦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
“猜你今晚不想一个人吃饭。”陆则衍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上车吧，我知道一家安静的餐厅。”
江亦舒犹豫了两秒，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吃饭？”她系上安全带。
“因为你今天查到了陈怀礼。”陆则衍发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查到这一步，就意味着事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抓内鬼’了。这是家事。家事最消耗人。”
江亦舒没有接话。车子驶出金融街，拐进一条不太宽的马路，两边的行道树把夕阳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陆则衍问。
“没有。以前遇到的都是正常的商业纠纷，边界很清晰。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边界是模糊的。”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宋明远和周正浩是清楚的违规，该查该办，没有争议。但陈怀礼——他是陈怀远的弟弟，是鼎盛的联合创始人。我查到的每一条指向他的证据，最后都要交到陈怀远手里。让他来决定怎么处理自己的弟弟。”
“你觉得陈怀远会怎么处理？”
江亦舒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他在会议室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分寸之内的事你放手做，分寸之外的我会处理。’他把陈怀礼归到了‘分寸之外’。”
“这是他把责任接过去了。”陆则衍说。
“对。所以我才松了一口气。”
陆则衍侧头看了她一眼。江亦舒的侧脸被夕阳照着，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晰，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认识她三年了，知道她这种平静下面是另一种东西。
“你其实不是松了一口气，”他说，“你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由你来收尾。”
江亦舒转过头看他。
“陈怀礼是陈家的历史遗留问题，跟你无关。你只需要把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剩下的事就不是你的战场了。但你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陈怀远选择了包庇，你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这个人，”江亦舒说，“有时候真的很烦。”
陆则衍笑了。“被我说中了？”
车子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木牌匾，写着“陆家小馆”三个字。老板迎出来喊了一声“陆哥”，显然是熟客。
他们被领进靠窗的卡座，木桌木椅，灯光是暖黄色的。陆则衍把菜单推过来，“他家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的。”
“你带我来吃红烧肉？”
“对。你需要吃点扎实的东西。”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今天一天喝了多少咖啡？”
江亦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喝了很多咖啡？”
“你眼底有青色的。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是咖啡因过量之后脱水的那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你的嘴唇有点干，说明你今天基本没怎么喝水。”
江亦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把手放下来。“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
“做投资的，看人看事都要仔细。”陆则衍把菜单翻到第一页，“点菜吧。别跟我说你不饿。”
江亦舒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全对。“你帮我点吧。”
陆则衍直接叫来老板，报了四五个菜名。老板记完走了之后，他重新给她倒了杯茶。
“明天你打算怎么开场？”
“专项会议，上午十点。参会的人有陈怀远、周正浩、宋明远、法务总监、审计总监，还有我。”
“你打算先发制人？”
“对。不等宋明远开口。他已经知道我在查了，今晚一定会做准备。如果我让他先开口，他可能会倒打一耙。”
“所以你一上来就直接抛证据？”
“对。先抛担保函被篡改的对比分析，然后抛系统日志被清空的记录，再抛宋明远控制PT. Bayan的工商信息。”她顿了顿，“最后抛那五百万美金的转账记录和周正浩妻子账户的两百万。”
“你抛周正浩的时候，宋明远的表情会很好看。”
“你觉得他会当场翻脸？”
“不会。他会先否认，然后试图把锅甩给下面的人。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陈屿白从宋明远保险柜里拍到的那些东西，就是用来堵他退路的。”
菜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酸辣汤。陆则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吃。”
江亦舒低头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需要体力。”
江亦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则衍正在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不会说太多废话，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陆则衍，”她放下筷子，“你帮我查了这么多东西，明天这件事就要有个结果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帮的人最后输了，你也会被牵连？”
陆则衍放下汤匙，看着她。“我没想过你会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煽情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在零度结冰，江亦舒不会输。
江亦舒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谢谢。”
“不用谢。我说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知道。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来找我谈项目的时候，我会认真考虑你的风控条款。”
陆则衍笑了。“你这个人，连说谢谢都这么公事公办。”
江亦舒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则衍开车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江亦舒解开安全带。
“明天需要我做什么吗？”陆则衍问。
“不用。明天是我自己的仗。”
“行。那等你打完仗再说。”
江亦舒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陆则衍摇下车窗，看着她。
“你今晚不回去加班吗？”她问。
“不加。我也需要休息。”
江亦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陆则衍：明天的会，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亦舒站在单元门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知道。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有点太硬了，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句号。
陆则衍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江亦舒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她侧过身，想象着明天会议室里的画面——长桌、文件、宋明远的表情、周正浩的反应、陈怀远最后会说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陈怀远会怎么处理陈怀礼。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陆则衍。
陆则衍：早点睡。别想太多。
江亦舒：你也是。
陆则衍：我睡眠一向很好。不像某些人，凌晨三点还能接电话。
江亦舒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无数盏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会走进那间会议室，把所有的证据一张一张地摊开。
那是她的事。
而现在，她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