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摊牌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江亦舒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周正浩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桌的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看见江亦舒进来，他笑了一下。“江总，早。”
“周总早。”
江亦舒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投影仪的线。
宋明远是第三个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江亦舒已经在调试投影仪，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江总准备得很充分啊。”他说。
“必要的流程。”江亦舒头也没抬。
法务总监赵明德和审计总监孙丽华陆续到了。两个人坐下来之后都没有多说话。
九点五十九分，陈怀远推门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站了起来。陈怀远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在长桌的顶端落座。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开始吧。”
江亦舒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
“今天的会，是关于海外事业部尼耳项目的担保函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上周，一份由我签字的担保函被寄往尼耳。担保金额是两亿美金。但投审会通过的额度是八千万。”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两份文件的对比图。
“大家可以看到，两份文件的金额不一致。更重要的是，担保函上我的签字是伪造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明远放下咖啡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伪造的？这怎么可能？”
江亦舒没有理他，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幻灯片是系统日志的记录。“担保函的审批流在寄出前被人为干预，审批节点被跳过。能操作这件事的人，权限至少在部门总监以上。”
再下一张是IT维护审批单。“系统日志被清空，审批单上签着我的名字。但这个审批单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签过。”
江亦舒翻到下一页，幕布上出现了PT. Bayan的工商登记信息。
“担保函的原件被寄往一家叫PT. Bayan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通过两层离岸公司持股，最终的控制者是——”
“宋明远，宋总。”
宋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江亦舒，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在指控我？”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宋明远冷笑了一声，“你拿几张PPT就想指控我？你的证据呢？你说PT. Bayan是你的公司，你有——”
“有。”
江亦舒翻了下一页。幕布上出现了一份尼耳公司登记局的官方文件，上面有PT. Bayan的完整股权结构图，红线从PT. Bayan一路往上，穿过BVI、开曼，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Song Mingyuan。
宋明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这还不算完。”江亦舒继续翻页。
下一张幻灯片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五百万美金，从PT. Bayan的母公司转入鼎盛在开曼群岛的全资子公司账户。
“三个月前，宋总控制的公司向鼎盛的海外账户转了五百万美金。这笔钱的用途，需要审计部门跟进调查。”
宋明远的脸色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的冷静。
“但最关键的证据，是这一份。”
江亦舒翻了最后一页。幕布上出现了一份协议的局部照片——宋明远和PT. Bayan签署的协议，上面写明鼎盛的两亿担保函将作为PT. Bayan向尼耳某银行申请贷款的抵押物。
“这份协议，是从宋总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江亦舒的声音依然平静，“它证明了一件事——宋明远用鼎盛的信用，帮自己的公司从尼耳银行贷到了两亿美金的款。这笔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而鼎盛要承担全部的担保责任。”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宋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江亦舒，”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派人进了我的办公室？”
“证据的来源，你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质疑。”江亦舒看着他，“但证据本身的内容，你能否认吗？”
宋明远没有说话。
周正浩坐在旁边，脸色发白。他的手搭在笔记本上，但笔已经掉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陈怀远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长桌的顶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从宋明远身上移到周正浩身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陈怀远开口了。
“宋明远，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明远抬起头，和陈怀远对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周正浩？”陈怀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呢？”
周正浩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最后低下头，盯着桌面。
“陈董，”他的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宋明远跟我说只是走一个流程，我……”
“你收了两百万美金。”江亦舒说。
周正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
“你妻子在新加坡的账户，三个月前收到了一笔两百万美金的汇款。汇款方的最终控制人，是宋明远。”
周正浩的脸变成了灰色。
他转过头看向宋明远，目光里有一种被背叛之后的绝望。但宋明远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幕布。
“够了。”陈怀远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赵明德，你负责收集所有证据，整理成卷宗。孙丽华，你带审计团队进驻海外事业部，全面审查尼耳项目及宋明远经手的所有项目。”
“是。”两个人同时应声。
“宋明远，从今天起停职。你的办公室和电脑将被封存，在调查结束之前，不得接触公司任何业务。”
宋明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江亦舒。
那个眼神很冷。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彻底拆穿之后的、赤裸裸的冷。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周正浩，”陈怀远继续说，“你暂时保留职位，但在调查期间，你的所有审批权限被冻结。海外事业部的工作，由赵明德暂时代管。”
周正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怀远看了一眼江亦舒。“你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赵明德、孙丽华和周正浩陆续离开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怀远和江亦舒两个人。
陈怀远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你手里的那些证据，”他终于开口，“还有多少？”
“全部都在这里了。”
“陈怀礼的事，你也查到了？”
江亦舒犹豫了一秒。“查到了。宋明远是陈怀礼的人。”
陈怀远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亦舒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件事，我会处理。”他说，“你的部分，做得很好。”
“陈董，那两亿美金的担保函…
“我已经让人联系了尼耳那边的银行，担保函会被撤回。鼎盛和PT. Bayan之间的法律关系，法务团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切割。”
江亦舒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怀远看着她，“宋明远的办公室保险柜，你是怎么拿到那些照片的？”
江亦舒沉默了一秒。“我有我的方式。”
陈怀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行。我不问了。你回去工作吧。”
江亦舒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电脑和文件，朝门口走去。
“江亦舒。”陈怀远在身后叫她。
她转过身。
“这件事之后，海外事业部的班子要重组。你有没有兴趣？”
江亦舒愣了一下。海外事业部总裁。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陈怀远点了点头。“考虑好了告诉我。”
江亦舒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金融街的天际线。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陆则衍：怎么样？
江亦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成了。
陆则衍秒回：我就说嘛。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还是那家红烧肉。
江亦舒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打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迈步走了进去。
风暴的中心已经过去了。而她，完好无损地站在了风暴的另一边。